伊达侯爷的黑船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伊达侯爷的黑船》作者:司马辽太郎 TXT下载
(一)
  在城下町后街四丁目的一家名叫平兵卫店的下等客栈里,住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洁的鳏夫。
  “在拥有十万石封地的伊达侯爷的居城之下,恐怕很难再找到象他这么邋遢的人了。”人们都议论说。
  此人叫嘉藏。
  伊达侯爷的领地宇和岛的城下町,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凡在通衢大街上拥有住宅并有参加町长老会选举权利的人,都称之为町人。町人以下则是客户。而客户又分为上下两档。象嘉藏这样的则被叫作“后街客户”,属于最下等的身份。
  “听说连老婆都逃掉啦。”街坊邻居都在窃窃私语,他们知道他过去的经历。
  嘉藏的老家是伊达侯爷领地内首屈一指的商埠八幡浜,原先他在那里开一家买卖杂粮的小店,因为难以糊口,才来到了宇和岛的城下町。
  嘉藏现在虽是光棍,但在老家八幡浜的时候,却曾娶过老婆。她叫阿熊,是同一个乡镇上油酱铺子老板的女儿。嘉藏的这位妻子对于嘉藏的毫无志气以及极端贫困的生活大为失望,在与他同居了一年之后便留下一子回了娘家,从此一去不返。“听说连老婆都逃掉啦”这一不光采的履历指的即是这事儿。
  妻子逃回娘家之后,嘉藏的老母劝他说道:“你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人哪。孩子由我帮你领着,你上城下町去吧。在那里,你一个人吃的这点口粮,靠拣拣运粮车落在地上的米粒怕也够啦。”
  他二十三岁那年来到宇和岛的城下町,如今已是四十二了。
  各种活计都干过了,当过零卖烟丝的货郎。然而,同样的烟丝,到他手里一卖,人家就说:“嘉藏的烟,有点臭味。”
  做买卖靠的是魅力。同样一匹布料,经有魅力的商人卖,不仅料子的质地会提高几成,就连上面的花纹也更加美观醒目。而一到穷困潦倒的嘉藏的车里,竟连黄灿灿的烟丝在别人眼里也都成了马粪了。
  说起马粪,人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马粪嘉藏”的浑号,也有人说他是“五官长在浮石上”。这是因为三岁那年,得了天花,病好以后在路上留下了许多坑坑洼洼。
  脸又长得丑陋,做买卖又没能耐,嘉藏真可以说是一无可取之处了。年纪都已四十二岁,可连老婆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呢。
  且说这位“后街客户”有个耐人寻味之处。在整治手工艺品方面,有非凡的手艺。他有一双神仙般灵巧的手,即便是没有学过的东西,只要看一眼实物,就立即能模仿制作,而且做得比原物还好。
  尤其是裱糊灯笼,更是技艺高超,别人家里破损了的灯笼,他裱糊起来又快又好。
  本町四丁目,住着一位城下町的首富巨贾,名叫清家市郎左卫门,他劝说道:“嘉藏,你就干干这裱糊灯笼的活计如何啊!”他帮嘉藏从各家揽接活儿,并为嘉藏做了一块招牌。招牌是杉木做的,上书“修缮、裱糊灯笼嘉藏”几个大字。但是光靠糊灯笼还无法过活,于是便在招牌下方添上这么一句:“承接制作任何手工艺品”。
  嘉藏的营业项目种类繁多,除了裱糊灯笼之外,还承接加工金银首饰、漆器雕刻,制作宫殿模型,修理三月三日女孩节用的古装偶人,定做五月五日男孩节升的鲤鱼旗等等,有时甚至连缝制铠甲、制作佛像的活计他都承接下来。
  什么活计,嘉藏靠着灵巧的双手,都出色地完成了,人们对他这异乎寻常的才能惊叹不已,然而托他加工的人却寥寥无几。
  “什么活计找什么匠人”这是住在城下町的人们的常识。哪有这样的傻瓜,把祖先传下来的甲胄、佛坛等宝贝拿去给一个心灵手巧但根本不是这一行的匠人修理的呢。
  为此,嘉藏依然穷困潦倒、艰难度日,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唉,照我说。嘉藏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哪。”说这话的,就只有本町四丁目的那位商人清家市郎左卫门了,于是,门庭罗雀的嘉藏只有不时到这市郎左卫门府里进出。
  “这世上要是没有本町的清家老爷。那我就和被人遗弃(……)
  “今儿个的天气可真不错啊。”
  每当老爷对他说话,他都先跑到土间里,将一只膝盖跪在地上,两手并排地按着客厅的地板房的门槛,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听着。嘉藏是下等客户,这样的身份不能抬头正视有资格称姓佩刀的大商人的脸,而他从未有过此等越轨行为。
  就这么苟且偷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到了安政元年的正月初三,这时嘉藏四十二岁。
  “嘉藏”清家老爷从厅堂里后向单膝跪拜在土间里的嘉藏招着手说道,“有要紧的话跟你说,今儿个咱们在客厅里边喝屠苏酒边谈吧。”
  嘉藏从土间跨上了厅堂的地板,尽量地躬着腰轻手轻脚地沿地板向前走去,接着又踏上一个台阶,穿过外客厅,然后又被允准跨过一个门槛,进入了内客厅里。嘉藏出入这富豪的家里,巳有十多年了,可是被允准坐在这铺着“塌塌米”的客厅里,这还是第一回呢。
  “家老桑折左卫门大人,你认识吗?”本町的老爷问道。
  “不、不,小的不认识,只是听说过大名。”
  “桑折大人传话过来,最近听说外国造了一种不用撸而靠机关走的火轮船。”
  “是不是去年有个名叫培理什么的美利坚的水师提督,乘坐的叫什么黑船?”
  “不错、不错,是黑船,这玩意儿来的时候,闹得全日本满城风雨,简直象开了锅一样。为此,侯爷吩咐说。”
  “是侯爷吗?不是桑折大人啊?”
  “是侯爷吩咐桑折大人的。说是伊予的宇和岛藩能不能造出那种黑船哪。”
  “哈。”
  “桑折大人和我商量,因为我常常去他家里。他问我咱们藩里有没有这样的人材。我禁不住高兴地拍着手回答说,有啊,糊灯笼的嘉藏不就是吗?!”
  “啊?!”
  嘉藏听了这番话,吓得脸色发青了。糊灯笼的手艺不管多么高明,可也造不出使用蒸汽机的军舰来啊。
  而这位大老爷,毕竟是做惯了大买卖的,果然气慨不凡,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洋人能造的军舰,宇和岛的糊灯笼匠肯定也造得出来嘛。嘉藏有这个本事。”
  听了清家老爷这番活,嘉藏浑身直打颤了。如果造不出来,那么老爷就会无地自容,因为他是藩的御用商人,与此同时,侯府家老桑折大人也将在侯爷面前大失面子。
  嘉藏步履蹒跚地从后门出来之后,就在夜色笼罩的大街上走着,手里连灯笼都没有拿,他走了一圈又一圈,走遍了城下町的所有的大街小巷,他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并时不时地一屁股坐在寺院的山门之下,两手抱头,苦思冥想。当朝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又来到海滨,夹杂在拉拖网的渔民中间,和他们一起唱着拉网小调。
  “这家伙真够脏的。”渔民们也许这样想。他们把网里捕到的鱼分了一条给他。当嘉藏怀里揣着鱼离开渔民的时候。他变得兴高采烈了。拖网使用辘轳。正是这辘轳使他高兴起来的。可以说,当他看着这辘轳,想到某种事的时候,这位微不足道的下等客户的人生之路已经开始变了。嘉藏回到家里,关上店门,在门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店主外出”四个字。在这之后,他蹲在家里,足不出户,花了整整十五天功夫,造了一只奇妙的箱子,拿到本町四丁目的财主老爷那里。
  老爷把这只箱子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只见是个宽一尺,竖七寸左右,高二尺五寸的木箱,箱子的底部装着四只轮子,箱子里面安着从辘轳得到启发而制作的几个有大有小的齿轮,只要把中间那个轴棒旋转一次,箱底的轮子就会转三次,老爷试住抓着轴棒的一端转动了一下,箱车便滚动起来。
  “嘿,自己能走!”老爷惊讶地说道。
  而且,在箱子的顶上安着一个小的杠杆那样的东西,抓住它,往上一提,箱子里面的齿轮便会反方向旋转,这样一来,箱车便开始向后倒退了。
  “嗯,把这东西往船上一装,船就会自己走啦。”老爷高兴地说。
  虽说是财主老爷,可关于黑船的知识,却和嘉藏一样贫乏,只听说是会自已走的,对于它的原理和结构等等却都一无所知。“原来黑船就是这玩意儿啊”老爷轻蔑地说道。
  他立即把箱车拿给家老桑折大人看。桑折也很喜欢,指示说:“请逐级呈报”。因为这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下等客户不管有什么天才的发明,在与官府打交道时,没有房主陪着,就不被看作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嘉藏的箱车,在附上了按照复杂的公文松式写成的说明书之后,由房主呈送到町长老会,再由町长老会送到町奉行,经过逐级上报,最后送到了家老桑折大人那里,再由桑折左卫门亲手呈献到了侯爷的面前。
  “这东西实在奇妙。”当时被人称为天下贤侯之一的宗城侯爷拍着巴掌欣喜地说。
(二)
  这里得说一说伊达宗城其人。
  他不是生来的大名,而是山口直胜的四子。这山口直胜乃是有三千石封地的旗本,官拜相模守,府邸在江户城的牛入逢坂。
  且说这旗本山口家和宇和岛的伊达侯爷家原是亲戚,为了自立,十二岁那年,他便当了伊达家的养子,二十七岁的时候,继承了自伊达政宗及其子伊达秀宗以来一直保持着的名门的家业,并被任命为从四位下侍从远江守。
  关于这位侯爷,有不少有趣的轶闻。
  十八岁的时候,那时还称作兵五郎少君,住在位于麻布龙土町的伊达家在京城的公馆里。他常上水户侯爷的府邸去玩。水户藩当代的藩主德川齐昭,在那时为数众多的诸侯当中,以性格豪迈著称,他很喜欢宗城,两人的关系亲密如同师徒一般。日后,这伊达宗城身为诸侯,却以一种志士的身份在推进维新事业方面十分活跃,这可以说是受了齐昭的很大影响。
  这是宗城十八岁那年的故事。那天,当他信步来到水户侯的府邸玩的时候。恰巧侯府的家臣们聚在庭院里,在侯爷齐昭的主持下。分成红白两军,正要举行一场打马球比赛。
  这打马球是一种体育运动,比赛的方法是:队员分成红白两军,全都骑在马上,每人手持球杖,两军中央放着一堆红色白色的球,主持人一声令下,双方队员驱马上场,在互相追逐争夺之中,设法将球打人自己队的门内,打入球多的一方取胜。
  伊达宗城很喜欢这打马球比赛。
  “这让我也参加好吗?”宗城请求齐昭道。大概齐昭也觉得颇有意思吧,结果他自己当了红军的大将,叫宗城当了白军的大将,接着两军砂尘滚滚地展开了激烈的角逐。
  齐昭这个人,在政治活动方面也有其老好巨滑之处。大概是本性难移吧,当他看到自己一方失败已成定局的时候,竟把最后一个红毯挟在腋下,藏了起来。
  年轻的宗城发现了这一情况,便从自已一方大将的阵地驱马径直奔来,当接近齐昭的坐骑时,只见他扬起马鞭,“啪”的一下,将齐昭腋下的马球击落在地。接着,他又来了一个水底摸月的姿势,从马上灵活地将马球捞起,迅速调转马头,直奔“球门”,一手高高地掀起帐幕,一手将毯投入了门内。
  在场观战的齐昭夫人,目睹宗城身在马上,高掀军帐送球入门的情景,不禁对他这种少年武将般的飒爽英姿赞叹道:“如此英俊少年,莫不是那穿大红铠甲的源九郎义经再世么。”事后齐昭夫人认真地提亲,说一定要把自己的长女,候府的大小组许配给宗城。齐昭也很赞同夫人的意见,他命令手下的画师立原杏所把宗城马上挑军帐,送球入球的英姿绘成图画,并将这幅画拿去给小姐看。
  小姐因此而对未识一面的宗城朝思暮想,此事一时传为佳话。到双方交换聘礼订婚的当儿,水户藩甚派家老,后来成为天狗党首领的伊贺守武田(耕云斋),出使伊达家,但是这门亲事却未能成功,原因是在要举行婚礼的五天之前,小姐一病身亡。
  宗城的容貌:清秀、端庄,鼻梁挺直,嘴唇紧闭,脸颊修长。为此,他后来甚至给自己起了个“长脸”的外号。他不仅仪表堂堂,而且博学多才,就是在他这拥有十万石封地的诸侯的大批策士谋臣当中,在才学方面也没有人故得过他。
  但他是养子出身。幕府末年活跃在日本政治舞台上的被人称为贤候的大名们,他们大多出身在身份低于大名的人家,后来成了大名家的养子。由此可见,这些大名有不同于其他大名的行动能力,而产生这种活动能力的根源,看来是因为这些养子们有着某种共同的心理。
  就拿这宗城来说吧,他原是旗本的第四个儿子,照一般情况,他这样的身份,这自己家里三千石都无权续承.然而,就因为他家与伊达家具远亲的缘故,时来运转,他得以成为十万石诸侯的接班人。
  “真想有所作为啊。”宗城年轻的血象在沸腾,他渴望自己具有与十万石诸侯相适应的能力,而这种心情恐怕是那些生在侯门,一帆风顺地登上大名宝座的人们所无法了解的吧。
  “真想有所作为”这种养子出身的大名们所特有的欲(以下从缺一段)
  ……
  七个反对者切腹自刎,这么一来,事情就闹大了。宗城受岛津家的亲戚筑前藩的黑田侯爷之托,出面调停。他拜访了幕府的老中伊势守阿部,说服了阿部,让他去劝岛津齐兴退隐,并一举立了嫡子齐彬为后嗣。岛律家对宗城的帮助感激涕零。举个例子来说,早先属齐彬一派的谋臣藤井良节、高崎左太郎(后来改名正风,是位诗人,男爵)以及高崎猪太郎等人,幕府末年曾担任萨摩藩与京都朝廷之间的斡旋人,十分活跃,而他们却常常把在京都得到的重要情报报告宗城,完全如奴仆一般地为他效犬马之劳。
  又如,土佐的诸侯山内家情况也一样。土佐的第十四代侯爷丰淳继承家业、登上侯爷的宝座还只有几十天,不料竟突然病故。这么一来,山内家乱作了一团。因为没有确定后嗣者的人选。按照幕府的法律,诸侯死亡而没有接班人,这侯门的继承权将从此断绝,原有的封地也将被没收。山内家的重臣们经过研究,决定对藩主之秘而不宣,他们一边将丰淳的遗体埋葬在侯府园内,对外则宣称藩主生病,一边托萨摩侯岛津齐彬对幕府进行疏通工作。而齐彬则又把这件事转托给了在此种谈判交涉的事务上具有非凡人望的宗城,通过宗城,做通了老中、伊势守阿部的工作。
  于是,已故的丰淳算还活着,并从当日起退隐,山内家从分家中把人称聪明伶俐的山内丰信(后改名客堂)接到丰家,火速办理了继承人的手续,终于避免了一场家门断绝的灾祸。山内客堂终生都把宗城当作大恩人了。
  宗城仅仅是拥有十万石封地的养子出身的大名,而他竟能施恩于七十余万石的萨摩侯岛津家、五十二万石的筑前侯黑田家、二十四万石的上佐侯山内家等等。特别是岛津齐彬、山内客堂则全仗了宗城满腔热情地奔走效劳才得以登上大名的宝座。
  在江户城内大广间举行的幕府下属的各方诸侯的会议上,宗城的座位被排在会场中靠角落的末席。但他在诸侯之间却有着别人无法取代的位置。这除了他有卓越的洞察时势的眼光之外,还靠了他那处事灵活、随机应变的社交能力。
  幕府末年,萨摩的岛津齐彬、土佐的山内客堂、越前的松平春岳以及伊予宇和岛的伊达宗城等四人,被全日本的维新志士,异口同声地称为“四贤侯”,人们对他们的领导能力寄予厚望。
  京都三条家的仆人富田织部,曾于安政五年五月到江户,会见了所说的四贤侯。后来,他撰文评述这四位人物,在谈到宗城时,他写道:“宇和岛侯好议论,是位喧嚣的侯爷。”
  维新以后,宗城成了温和的老人,被人称为典型的绅士。庆应元年,担任英国的翻译官的阿内斯脱•伊藤访问过宗城,这位青年对他的印象似乎不大好。佐藤在他所写的印象记里这样谈到宗城:“此人在诸侯中,听说是个首屈一指的智者。他的面部线条粗犷、鼻子很大、身材魁梧、态度高傲,大有鹤立鸡群之感。”
  故事的叙述在时间的顺序上也许有点乱。且说宗城还有一个鲜明的个性,那就是喜欢新东西。
  从青年时代起他就迷恋着荷兰学,甚至得了个“兰癖家”的浑名。他企图用产生在欧洲的文明来改造日本四国岛西南角的宇和岛藩。
  惠永三年,他调停了筑前的黑田家和肥前的锅岛家之间的纠纷。这时候,黑田候爷特意从筑前藩的福冈城,派飞骑专程给身在江户麻布公馆里的伊达宗城,送去了一份谢礼。
  这是一只绘有精致的泥金画的漆盒,揭开盒盖,只见里面套放着一只桐木做的小盒,再打开小盒盖时,里面露出两根用丝棉裹着的小棒。原来是两根火柴。
  关于火柴,宗城虽早有耳闻,但见到实物,却还是第一次。他欣喜若狂。就在千代田的公馆里,他不分身份高下,把火柴拿给人家看,并且逢人便宣传说:“地面也可以,墙壁也可以,只要把这和尚头式的一端往上这么一擦,就会啪的一声发出火来。”
  欧洲发明黄磷火柴,还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因此,即使在欧洲,要是在穷乡僻壤,当时见到过这种火柴的人恐怕也为数不多。从火柴的历史来看,宗城如此欢天喜地的情景,也许并不是特别稀奇的。我们倒不如这样来看待他更符合情理:一个偏居于远东的小小的侯国之主,与一个身在伦敦街头想抽烟的英国绅士,差不多在同一个时代知道了火柴,从而为之惊叹,并产生了一种如果可能的活想制造它的冲动。
  总之,宗城对两根火柴惊叹不已乃是嘉永二年的事。
  嘉永六年,培理的黑船首航日本,幕府末年天下纷骚的时势从此揭开了序幕,宗城也没有身处局外,他作为“四贤侯”之一,一边大声疾呼,一边思索着:“培理的那种军舰,难道我藩内就造不出吗?”他把自已的用法告诉了伊予国的家老桑折右卫门,而伊达侯爷的这层意思传到糊灯笼匠嘉藏那里,离开培理的黑船到日本,还只过去八个月的时间。
(三)
  正巧是宗城归国期间,他在宇和岛,见了家老桑折呈上来的箱车,说道:
  “他赶快造一艘自行船。此人在城下町是干什么营生的啊?”
  “是干裱糊灯笼什么的。”家老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宗城听了却并不感到意外。他大概认为,天下没有糊灯笼的不能造军舰的规矩。
  宗城是个急性子,一着急,说话就快,有点口吃。他一旦发布命令,就要求部下立时三刻付诸实行,否则他就不高兴。桑折一回到办公室,便立即将宗城的意见化作了行政命令。
  他通过城下町的行政长官,命令房主说:“叫嘉藏从明天起到造船所上班,但是得自己带饭。”这所谓自己带饭,归根结底是要他去当造船工的义务帮工的意思。
  造船所的造船工棚位于海滨,由造船奉行担任长官。造船工们在官员们的监督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制造和修理藩府的船只而劳动着。
  现在,工棚里已经造好了一艘专供侯爷乘坐的船,藩府命令要在这艘船上装上嘉藏设计的机器。
  嘉藏在造船工们的驱使之下,整天忙个不停。工程进展颇为顺利,用了二十天时间,机器就完成了。船体的侧面装上了模仿黑船制作的车轮,左侧和右侧各装两个。车轮的操作是由人在船舱内进行的,他只要转动马车车轮那么大小的轮子就行了。
  终于到了在工棚里试车的时候了。只见装在船体外的轮子发出轰轰的响声开始转动,接着便飞快地旋转起来,震得工棚都有点颤抖,耳边狂风大作,工棚里尘土飞扬,造船工们看到来势凶猛,一个个都吓得四散逃窜。
  这条船终于下水,开始在海上试航。试航路线是从城下的海滨到藩府设在桦崎的海卡,全长几百米,往返一次。船上乘坐着监督官,造船奉行等二十多位官员。
  但是,这次试航却失败了。嘉藏不懂船体力学,他把机器装在了普通的日本船上,船身吃水一尺以上,船体外的轮子的转速没有设想的那么快,虽然把在船舱里摇转车轮的工人由一人增加到了四人,但是船仍然只是在水上缓慢地行进,试航的结果很不理想。
  嘉藏十分害怕,他很想溜之大吉,然而他又没有溜掉的勇气,只好又按老规矩,在店门上贴上纸条,上书“嘉藏外出”四个大字。他关闭了门窗,一连数天,宛如吃了败仗的狗一样,一声不吭地潜伏在家里,他饿极了。因为他近来没有揽下活汁,如今他连买点吃的填肚子的钱都没有了。他在闭门蛰居的这几天里,几乎是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
  不料,过了几天,房主拿了一张令纸,对他说:“嘉藏,听着,侯爷传令,叫你换上礼服,上侯府去一趟。”果然,看那令纸,上面写着:“今有要事吩咐,速来侯府听令。”
  嘉藏觉得事情蹊跷,便到本町四丁目的老爷府上商量。老爷一看令纸,喜不自胜,说道:“嘉藏,请上客厅里入座吧,再呆在土间里,就不合身份啦。你啊,这回可要走运啦。”老爷借给他一身礼服,催促他快去,并对他说:“福从天降,得赶快抓住不放,否则会跑掉的的啊。”
  嘉部来到侯府,想不到在这儿他也被叫到了客厅入座。一位尖嘴猴腮、脸如狐狸的侯府公差,向他宣读了一纸委任令,上面写着:“任命你为造船所雇工,年赐俸碌米五草袋,接受造船所奉行支配。”
  这么一来,嘉成就成了侯府雇佣的造船工了。这身份当然及不上武士的地位,只是比武士手下的仆役略强一些,连姓氏也都还没有,然而即便如此,对于一个靠糊灯笼度日的下等客户来说,能吃饱肚皮也就是大发迹啦。
  当嘉藏从客厅回到门房的时候,有个在藩府里担任文书职务的武士,名叫古泽猪右卫门的,此人长得十分英俊,竟为这素昧平生的下等客户高兴得热泪盈眶。他指点嘉藏说:“这样的好运气,其是千载难逢啊,还不快去向府里的各位差役谢恩哪。”说着.把须去道谢的人的名字—一写给了嘉藏。嘉藏还没弄清他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只管到下级武士住的集体宿舍,挨门挨户地一一叩头谢恩。回到町内,各家之主以及其他乡邻,闻讯涌到他的住处,七嘴八舌地向他祝贺。
  嘉藏又去本町四丁目的老爷府邸,老爷手拉着手地把嘉藏请到了客厅,平日从不露睑的老爷的夫人和闺阁千金也都一齐出来向嘉藏祝贺,就连平素对嘉藏一向如凶神恶煞般的那位老管家,竟也说道:
  “这可是太阁秀吉那样的飞黄腾达啊。”
  事实上,这话也不无道理。在身份制度固定得如铁板一块的德川将军的治下,何况又是在这如封闭的铁桶般闭塞的穷乡僻壤的城下町里,一个中年汉子、下等客户,直到昨天还被当作一无所用的废物的人,不管怎么说,今天他成了能领取俸碌的侯府的雇工了。这事儿也拿战国时代来说,可不就是太阁秀吉式的奇绩般的飞黄腾达了吗?”
  但是,在被任命之后的三天里,嘉藏却因为这突然的发迹,穷得几乎要把全部家当都卖光了。因为他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川流不息地上门来道喜。而这些人一来就赖着不走,无非想讨碗酒喝。在宇和岛这地方,进入别人家里时,不说“您好”,而是拉直了嗓门,一边喊声“哈”,一边进去。每当门口传来“哈”的喊声,嘉藏便浑身打颤。
  这样的情形也不过是几天之内的事情,宗城所统辖的宇和岛藩的行政活动,向来是快节奏、高效率的。又有一张给嘉藏的令纸紧跟着从侯府追来了,上面写着:“派你去长崎方面出差,以便进修火轮船的知识,令你九日起程。”
  嘉以只好关掉灯笼店,作了动身的准备。但是,糊灯笼的能不能造得了军舰呢,这事儿,就连嘉藏自已也没有信心。首先,那来浦贺海面的黑船到底是怎么样的?没有见过黑船的嘉藏根本无法想象它的模样。
  “拒绝了吧。”他想道。但是,他回忆起来城下町后这二十年的贫困生涯,就家是靠了拣人家掉在路边的米粒活过来的啊,现在虽说还刚能填饱肚子,然而毕竟已有了五草袋米的俸碌,这只铁饭碗,他可舍不得丢啊。他暗暗思忖:“比起贩买烟丝和裱糊灯笼来,还是这黑船的买卖强么。”这么一想,心情也就平静了一些。他心里琢磨:“不管怎么样,还是去长崎看看之后再说吧。”
  但是,不久嘉藏就明白了,对于出身卑贱的他来说,比造军舰本身还要困难得多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呢。
  侯府命令他说:“关于出差长崎的具体事宜,须藤段右卫门老爷清楚,一切听从须藤老爷调遣。”听了这话,他当天就到须藤老爷的府上拜访。须藤看到嘉藏站在大门口,立即大声吆喝道:“你就是雇工嘉藏吗?你为什么从正门进来啊?”硬是叫他绕到庭院那边的旁门进去,并让他俯首帖耳地跪在地上之后,老爷才从头顶上大声地命令他。嘉藏匍伏在地上听着,身子直打哆嗦。后来,人家告诉他说,这种时候,得带上一盒点心,点心盒里再放点见面礼,这是官僚衙役们称霸的社会的礼仪。然而,即使懂得了该种礼仪,身无分文的嘉藏又哪来孝敬老爷的钱呢。
  总之,须藤老爷吩咐嘉藏,到长崎之后住在宇和岛藩在长崎的御用商人彦助的家里,商行名叫有田屋,并说住宿费日后将由藩府支付。
  惠永七年(安政元年)三月九日,这个一副穷相的雇工、匠人,肩负着研究和制造蒸气机军舰这样光荣而伟大的使命,要出差到长崎去,可是藩府却没有一个人来送他,只有近处的几位街坊来给他送行。他从伊予国宇和岛的城下町出发了,路经回望坡、经大浦、入吉田、到八幡浜,在那里顺便看望了老母,再从八幡浜坐船渡海到九州的佐贺关,再经久留米由陆路到长崎。
  在长崎这地方,有的藩设有通商官厅,有的藩没有设。因为宇和岛藩在这里没有通商官厅,所以有关藩的商业事务都委托给有田屋的彦助这个本地的商人办理。
  关于嘉藏将来长崎的事,有田屋的老板彦助早已接到了宇和岛发来的通知。待到嘉藏到达之后一看,只见是位中年男子,流着匠人的发髻,腰里插一把路上防身用的短刀,刀鞘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此人长得相貌丑陋,满睑雀斑,浑身黑不溜秋,就象在酱油里煮过似的。
  “这乡巴佬不是武士,顶多是个跟班的吧。”有田屋的彦助一边用眼睛上下打量着嘉藏的打扮。一边在心里估量着。他对嘉藏讲话时言词粗鲁,就如对待仆人一般。
  再加,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嘉藏刚到不久,须藤段右卫门就紧跟着从宇和岛带着随从的仆人来到了长崎。这位须藤老爷对造船和机器都一窍不通,他来长崎的任务是以武士的身份监督嘉藏。
  这个骄横跋扈、不可一世的武士,住在有田屋的客厅里,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每到夜里的让彦助领着上丸山的妓楼去寻欢作乐。
  有田屋的彦助为了保险起见,一天问须藤,应如何对待身份不明的出差人嘉藏。须藤随口答道:“你说嘉藏吗?这家伙是为了让他学造黑船而带来的,原来是个町人,而且连这也还是新近才提升的呢,你把他当奴仆使唤就得了。”
  须藤是宇和岛藩派驻长崎的官员,他的话是可以当作藩府的指示来听的,听须藤这么说,有田屋的彦助也就放心了,说道:
  “这样,我就明自了。我将把您老爷的指示,传达给我家里和店里的其他人。”
  且说在这有田屋里,除须藤之外,还住着宇和岛藩来的办理各种公务的藩士。在这些出差人中,只有嘉藏被区别开来对待。
  嘉藏受到的是和猫狗一样的待遇。例如,一日三餐吃饭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把他当“客人”,前来叫他,只听见惊堂木“啪”地一声。惊堂木一响,有田屋的为数众多的男女仆人便聚集到厨房里吃饭,在这里,须藤的跟班被安排坐在嘉藏上首的座位上。
  然而,生性温顺的嘉藏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受命制造军舰的人,难道还不如跟在老爷的屁股后面拎行李的跟班吗?”
  有生以来从未坐过上席的嘉藏,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他与有田屋的仆人们,以及须藤老爷的随班所不同的是:为了研究,他每天得外出,有时侯回来晚了,就错过开饭时间。过了时间。厨房里就没有饭了。每三天里平均有一顿吃不上。有一天夜里,他又没吃上晚饭,饿得难以忍受,便自己买了条鱼,在灶间里用菜刀杀着,这时候,有田屋的老板娘奔进灶间里来,责问道:“你在干什么?”接着便破口大骂,什么“你这准是偷我家的吧”什么“你怎么能到别人家里随便用人家的木炭啊!”等等,那种态度,简直跟对待一个叫化子无异。
  第二天,嘉藏终于容不下这口气,吃晚饭的时侯,他面对桌子坐着,却不动筷子。只见他可怜巴巴地掉着眼泪说道:“从明天起,我就不打扰你们家啦。”同在吃饭的男女仆人听了这话,好说歹说,一个劲儿地劝他,但是他却执意不听,饭也不吃便回了二楼男仆们往的房间,倒头睡觉。
  这时候,喝得醉眼朦胧的彦助正从外面回来,听妻子说起刚才的情况,听完之后,不但没有责备妻子,反而奔到二楼,嘲骂嘉藏说:“嘉藏,你这个下贱货,给你吃给你住的,你还有啥不称心啊!”
  那时,宇和岛的诸侯伊达宗城已在江户,他在黑船来日之后的一片混乱的政局之中,作为“四贤侯”之一,正特别热中于将军的后嗣问题呢。
  当时,江户城里的大广间是间宽敞得可铺二、三百张席的大厅。宗城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密谈时,常常使用这间大厅。他们在大厅的中央坐下,几个头凑在一起时,即使旁人知道“今天又在商量什么秘密的事情”,也不怕被人听了壁脚。这一天,他和萨摩藩的岛津齐彬、土佐藩的山内丰信、越前藩的松平庆永等诸侯,就拥立一桥庆喜的事,商量好了作战方略之后,宗城说道:
  “我正让家里给我造黑船呢。”
  听了这话,在座的其他“贤侯”们都得感到震惊。宗城的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继续说道:“目前尚在研究之中。不久前已经派人出差长崎,让他详细调查研究。这黑船要造出来,不仅国防上用得着,就是上京来值勤的时候,也可以从宇和岛坐着它由海路来江户啦。”
  “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不过,去年刚见着黑船,今年就立即动手建造,真不容易!看来您手下定有大能人吧。这么说,此人定是治荷兰学的学者啦?!”
  “是啊,差不离是吧。”宗城含糊其词地回答,他到底没有敢说是一个糊灯笼的。
  尽管宗城还没有亲眼见城下町的这位町人嘉藏,却完全相信他有造军舰的才能,宗城坚信嘉藏是能造出军舰来的。他曾对家老桑折左卫门说过:“此事也要向朝廷方面报一下,顺便给其他诸侯吹吹风。万一嘉藏造不出来,那我在幕府的廊下就不敢抬起头来走路啦。”
  宗城说得不错。如果这黑船造不出来,那末,受侯爷吩咐经办此事的桑折,到那时自然就得切腹自杀了。
  事实上,桑折也曾半开玩笑地表示决心说:“万一造不出来,鄙人就只好切腹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既然一藩之主和家老部已下了如地大的决心,那末宗城也就相信是能造成的了。这种信心,可以说是来源于信念吧,宗城官居从四位侍从、准国主,从伊达政宗算起,他是伊予宇和岛藩的第九代藩主。然而,他毕竟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下情的侯爷。他要制造军舰的构想虽然很雄大,然而他哪里知道,肩负这项使命的嘉藏却正在住处受着店老板夫妇的辱骂和嘲笑。
  连一天三顿饭都吃不饱,夜里和店里的男仆挤在一间屋里睡觉呢。
  嘉藏只领到了一丁点儿可以勉强维持生机的工薪。来长崎出差的当儿,也只领了不到一两银子。余下的开支,连买双草鞋都规定要“记帐报销”。他因为学习的需要,常去拜访学者和官员,所需要的礼品以及酒菜等的花费,都得酒几合、菜几碟地一一记下,才能如数领到。负责管理嘉藏的开支的,是有田屋的彦助。町人身份的彦助代办着藩府的事务,彦助俨然以藩府官员的架式给嘉藏发钱。这么一来,彦助就更加神气了。他每次看到嘉藏上报的费用清单,总是撇着嘴说:“这双草鞋多要了一个铜板么,你是想朦我是吗?”有时则说:“你要这笔点心钱可不成啊,你不是吃着我的饭吗?”嘉藏稍有申辩,他就更加盛气凌人地大声呵斥。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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