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童年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破碎的童年
作者:明尼
 
第01节第02节第03节第04节第05节

 

 

第一节

对我来说,追索童年只能寻觅到痛苦。因为,我还是小孩子时,就先后目睹了
两个亲人离我而去,一个是爸爸,一个是老爷。

岁月的车轮曾将我稚嫩的心碾出条条血痕,那创口现今早已结成硬茧。我已经
习惯用遗忘来消逝苦痛,用平和伴随人生。直到一天,我给儿子讲述童年时,淘气
的他居然泪水涟涟,我才意识到我们这代人的童年已经离我们多么遥远。这是我要
对自己和后代讲述这些经历的缘由。

爸爸的印象已经相当淡薄。他是个瘦削、清秀的男人,鼻梁挺直,性子暴烈。
生气时,浓眉拧得象板刷,喉结大得吓人。我清楚地记得,一次他绷着脸打我的手
板,并叫我“住声”的事,但我更记得他骑自行车带我看焰火,给我迷眼的眼皮吹
气;给我编蜻蜓网的温存。爸爸抗美援朝给美国俘虏看病,学会了流利的英文,星
期日永远是带上两个馒头去图书馆用功。这些事成了我日后的翻版,也是我后来选
择学英文专业和爱钻图书馆的原因。

我还记得爸爸死前一天晚上的细节。那天,我刚学会在床上翻跟头。在我玩得
一身大汗时,大姑搀着爸爸回来了。那些天,他回家特别晚。听说他在写检查,交
待俘虏营的事。当时,文革还没有大规模开始,但政治气氛已经不对。

他们在里屋讲话,我玩了会就睡着了。半夜,突然我被妈妈的叫喊声惊醒。从
窗格子里看进去,妈妈正抱着爸爸使劲哭叫:“孙为,孙为,你这是怎么了?你可
不能就这样走了呀!”爸爸的脸苍白,头甩在一边。妈妈头发乱蓬蓬的。她也是医
生,正在给爸爸做人工呼吸。

我懵懵懂懂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记得我一直没下床,就爬在那偷偷往里看。
一会儿,进来不少邻居,急急忙忙地把爸爸抬了出去。我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但
我心里害怕得要命。

没人顾得上理我。我心想爸爸肯定病了,不知送哪家医院了。我是起床还是躺
着,我拿不定主意。

忘了那天是怎么起来的。只记得早上6点就到了学校门口,离上课还有2小时。
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象只没有家的小动物在街头踟蹰,一边走一边踢石头。我
有点可怜自己,第一次感到有些孤独。我小时候是个迟钝的孩子,大舌头,但我觉
得自己心里有数。我想爸爸肯定应该没事,他过去没什么病,他一定是累着了。走
着走着,我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捧着脑袋,看起蚂蚁来。

家里全变了。一堆大人。妈妈在屋里悠悠地嚎啕着:“孙为,你真狠心呀,你
扔下我们娘四个就走了啊……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呀啊……”

我的心激灵一下子。我说过我表情很麻木,不管什么事,我都看上去傻乎乎的,
但当时,我心格登象被人掰折了一样。接着,我就又陷入茫然。爸爸死了。可我怎
么也理解不了死算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我该哭,可我就是哭不出来。我只是眼睛滴
溜溜地乱转。“小弟,去,哄哄你妈去。”舅舅说。我吓得往后缩,我死也不进屋。

大姑把我搂在怀里, 抱我进去。 妈妈一看到我就象母狼一般发出一声惨嚎。
“小弟,你爸爸他再也回不来了。”我看了看黑沉沉的屋子,我觉得妈妈一边拍床,
一边哭的样子非常可怕。“小弟,你爸爸死了。他死了!”妈妈把我一搂的同时,
我看到爸爸在墙上的照片,我突然害怕起来,嘴角一撇,嚎啕起来。

听大人们说,后来的几天,我更傻了。成天蹲在地上看别人砸纸钱。那一沓沓
黄纸我还记得特别清楚。一个铁凿子一冲,纸上就多了个图形。那是给人死后用的
冥钞。人死后去哪了,我一点不清楚。

看到很多纸人纸马,白白的,还有许多白色的飘带。我带上了黑箍。上学时,
我想把黑箍摘下来,不想让同学知道我家死人。别人的爸爸不死,凭什么我爸爸就
死了。我一点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那天,出殡的事我还依稀记得。所有的亲戚都来了,请来了吹喇叭的人,大家
都穿白色的孝衣。哥哥在前边打着幡,我拉着妈妈的衣角,一路往医院走,一边偷
眼看着路旁,怕遇到同学。

棺材被粗大的绳子吊着,一点点往坟墓里放。我站在那发呆,心想,爸爸就埋
在这了。我们姓孙,孙悟空大概会让爸爸起死回生吧。我悄悄地向爸爸躺的方向吹
气,我期待着奇迹发生。我胡思乱想时,周围哭声大作,妈妈已经哭得上不来气了。
大姑夫扇了我一巴掌说:“哭呀,傻孩子。”

我和哥哥傻呆呆的互相看了一眼,假装干啕起来。我当时的确没有悲从中来的
凄凉感,我的眼泪是假的,为此,我认为自己是个坏孩子。

妈妈带着哥哥,我和小三去照相。我们很少去照相馆,我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意
思。小三当时刚刚一周岁。

妈妈瘦多了。她抱着小三,我和哥哥穿着毛衣。那照片在我20年后才发现。那
是我留学在机场和送别的妈妈分手时,她给我的。

妈妈抱着小三站在当中。她的表情特别严峻,小三的眼睛看着别处;哥哥脖子
长长的,戴个圆顶小帽;我穿着背带裤,头发特别长,目光忧郁。

谁也没有笑容,黑白的照片被岁月浸透出一种古怪。那是张三寸的照片。背后
有妈妈写的两行字: “一个令人心碎的日子。你们的爸爸永远离开了我们。小尼9
岁,小弟7岁,默尼1岁。妈妈盼我儿个个争气,为了你们死去的爸爸,也为了你们
不幸的妈妈。”

妈妈的字体异常地瘦硬。他每次看这两行字时,都反回来再看看妈妈。妈妈那
年32岁。爸爸死后,我常认为自己活在一个梦中。可能有一天睡觉醒来,爸爸依然
会一刮我的鼻子,说:“小弟,走,扑蜻蜓去。”但那一天却迟迟不来。直到有一
天,我和大院的二狗吵架,他的哥哥凶狠地骂:“小寡妇,你妈是小寡妇!”我才
真正地意识到,我的爸爸不会回来了,我只能有一个妈妈。

那年夏天周末,爸爸生前医院里常放露天电影。我和哥哥进医院时,值班人会
问:“谁家的孩子?”哥哥总粗声大气地说:“孙为。”值班人听到都会一楞,然
后便同情地发出叹气声,“嗨,好人那。真是没福气,孩子都这么大了。”

给爸爸上过几次坟, 坐很长时间的车, 走很多的路。每次,大姑都对我说:
“小弟,一定要记住你爸的坟,记住了呀!”可是直到那时,我还是对爸爸的死没
有切实的悲痛。我只是觉得让同学知道自己没有爸爸难为情,我从此便开始更加不
爱说话。

 
第二节

姥爷的印象很深。他是个瘦老头,光头,山羊胡子,总穿一身我叫它哆米嗦的
黑绸衣服,手拎个长烟袋锅子。那小铜锅打在脑袋上生疼,我领教过一次。

姥爷身子骨硬朗,70岁的人,扛袋面能腾腾腾走出三条街去。他最喜欢我,叫
我“二楞子”,管哥哥叫“长脖子”。“长脖子”学习不如我好,爱撒谎,总吃烟
袋锅或罚站。哥哥常把错推我身上,姥爷看是我,通常便骂声“这二楞子!”便不
再追究。

姥爷早上4点就拎个小马扎出去溜早,和一帮糟老头坐在烟袋斜街的高台阶上,
不知说些什么,天天如此。我总让他给我讲三国和水浒,他喜欢刘备,但我最讨厌
刘备,我们两人常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姥爷有空就去鼓楼后面听书,我就要几分钱,
去鼓楼前租小儿书。我从小拿左手写字,为这事大人们天天训我,姥爷却不管。他
说能得5分, 左手写字也不赖。我写作业时,他替我望风,妈妈一进屋,他就传暗
号:“二楞子,作业写完了吗?”

我那时上二年级,除了玩弹球和拍洋画,尚不喑世事。那个时代的孩子们有的
只是天真,欢乐。整个世界都是那么明亮单纯,人和人之间都是那么友善。我当时
不会骂人,说脏话和撒谎是罪恶滔天的事。但突然的灾难临头。

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在坑坑洼洼的胡同里,挎挡登着爸爸生前的自行车。由于
腿不够长,只能半轮半轮地前进。那是我在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征服,我威武的战
车在尘土中前进,眼旁的景物迅疾地倒退,我快乐地哼唱着,任凭尘土和汗水将自
己涂抹得象个小脏猴。

突然,一辆敞棚大卡车驶进我的视线,上面站满了人,一面大红旗迎风招展。
我笨拙地绕开它,停在路边。那是安定医院的车。几个熟悉的叔叔阿姨朝我指点着,
我朝他们送去灿烂的微笑,那是可尊敬的大人,是爸爸生前医院的同事。

以后不管何时回忆起来,我总感到那几个大人的脸上浮起一种陌生而怪诞的表
情。他们分明是在议论我,指指点点,那是一种大人们很少面对小孩子的表情。

我当时一定没有特别地在意,但后来的几十年中,我一直揣摩不透那到底是怎
样的一种表情。那几张脸事实上一直非常模糊,冻结成一个整体。我一直想辨清那
突然遭遇的反常表情,总认为只有弄懂它才能弄懂后来发生的一切,才能验证出人
性在那个年代的真实状态。

不知为什么,那大卡车绝尘而去后,我就再也提不起玩乐的劲头。当我看到那
卡车停在大院外时,我直觉地感到那车一定和我家有着某种关联。

我家独门小院的墙头上站着许多小同伴,其中有老鱼干和大马猴。他们看我的
表情也那么古怪,目光中透出一种生分,这使我立时感到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

小院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是大人,我平时管他们叫叔叔阿姨的人。第一个震撼
了我视线的是姥爷为身后准备的那口大棺材。飞溅的碎片呻吟着炸开去,那棺材已
经坍塌,几个叔叔正在奋力地举起斧头劈向棺木。突然,一只白色的高跟鞋飞向刺
眼的天际,荒诞地翻滚着。一个大汉冷笑地拎着菜刀,那白色的皮鞋响亮地坠落地
我的眼前,我象避开毒蛇般地跳向一旁。那鞋跟诡异地扭曲,那是妈妈穿的带眼的
皮鞋。我开始急切地寻找妈妈。

不知是谁将我推到妈妈的怀抱,她生硬地命令我离开,但我紧紧地拉住她的衣
角。这使她很生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粗暴地将我拉进屋内,把我摁
在五屉柜的后面,我委屈地开始哭泣。

有许多口号声传进我耳朵,我听不太懂,但有个词我熟悉:地主。我颤栗着,
惊恐着,和大我两岁的哥哥蹲在地上。

我搞不懂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一个巨大的灾难袭击了我家。我试图从那些
叔叔阿姨的脸上找到昔日熟悉的和善表情,但他们或者激昂,或者沉默。成年人的
世界令我觫然不已。

我看到妈妈跪在地上求着爸爸生前要好的黄叔叔,但他冷漠地不动生色,蓦然,
他凶狠地大叫:“去,一边去!”

在阳光朗照的小院里,熟悉而陌生的人们显得异常地肿大和膨涨,象神话中的
怪兽,看上去很遥远,但突然就逼近到身边。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在做梦。我不
断地揉着眼睛。

我看到姥爷跪在破碎的棺木上,妈妈站在他身旁。小院中的那棵大槐树似乎在
呻吟发抖。

“怎么回事?姥爷竟然是地主!放狗咬雷峰腿肚子的那类臭地主!”我感到眼
前的一切都在漂浮,包括阳光和空气,包括人们扭曲的脸和胳膊上系的那团红布。
天地都在倾斜,轰鸣在我脑海的是可怕的声音:地主,地主……

乱糟糟的房屋里迅疾地回旋着大人们,他们把我和哥哥拨拉开时连看我们都不
看。我当时一定象只惊恐的小兔子,我毫无骨气地向他们投射出可怜的目光,我希
图能找到一丝笑意和同情,象往常大人对孩子一样。但谁的脸都是冷嗖嗖的,我还
从没有目击过那样严肃的成年人。

哥哥一直盯着斗姥爷的那个人,当那人拨拉他时,我发现他棱着脖子,身子使
劲地挣了一下,那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我讨好地叫了他一声:“叔叔。”他看我
的眼神有些变化,但突然轻蔑地哼了一声离去。

窗户上传来一阵动静,几个孩子已经爬上窗台。我又看到了老鱼干那白凄凄的
脸。他在向我们做着鬼脸,这使我愤怒。他曾说过他看到他爸爸端着他妈在夜里尿
尿,把柄就在我手里,每次威胁都会使他立刻求饶。“看,老鱼干!”在我们象狼
崽子一样凶狠的目光下,他蹲下了身子。

我得承认,我理解不了发生的这一切。他们为什么砸我家。我感到这是在做梦。
“你掐我一下?”哥哥拧了我胳膊一下,我的感觉很迟钝。“一定是做梦,不是真
的。”我们都相信这一定是作恶梦,睡醒一觉,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两人蜷伏在柜
子后面,睡着了。

醒来后,我躺在床上,屋里黑黢黢的,没有开灯。姥爷躺在他的小床上,枕着
那个硬帮帮的方盒子枕头。他那颗秃头闪着幽幽的光环。他好象在睡觉,我第一次
用一种冷漠的目光看着那颗头颅。他竟然是地主!我突然对他起了非常大的疑心和
不信任。

我爬起来,偷偷从窗棱中向里屋窥视。妈妈、舅舅、表舅、大姑都在里面,没
有人说话,男人在闷头抽烟,大姑在给妈妈擦着泪水。

外面的窗台上,依然站着不少孩子,黑压压的一片。真静呀,死一般的寂静令
我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哥哥突然从黑暗中招呼我过去。他悄悄地对我说:“小弟,
姥爷是地主。咱们不能当狗崽子,你听好了,咱们要和他划清界线。”

我愕然地看着他,看到他坚毅的神色,我开始昏头昏脑地点头。我承认这诺大
的世界似乎只有他和我站在一起,连妈妈好象都离我们远去。这个变故比爸爸猝死
令我震惊多了。我第一次感到极度地恐怖。我记得那天我们谁也没吃晚饭。没有大
人来关怀我们。想去院外的那个公共厕所,但我不敢走出家。我在五屉柜上画着小
人儿,脑袋沉甸甸地昏睡过去。

 
第三节

舅舅把姥爷接走了。他那张床变得有些神秘。姥爷离开虽然仅有两天,但他在
我印象里突然变得很模糊,只剩下黑暗中那个幽幽的秃头,我甚至记不起来他的面
貌。

这个家现在很冷清。妈妈上班回家越来越晚。学校已经休课。我和哥哥相依为
命的日子从此开始。我和哥哥在床上拍洋画玩,有时玩玩拔根。一般地来说,我们
并不十分地忧愁,我们不认为自己的情绪和心情有多么重要,但恐惧却无时不在,
我开始害怕任何细小的响动。

白天,我们去舅舅家,在台阶上,看着白花花的远方。这是个梦,包括爸爸去
世也是个梦。天依然那么高,那么蓝,但一切全变了。我能在灰白的云中时常发现
狰狞的怪物。我一边使劲把脚扣成内一字型,一边想我家真倒霉,为什么这件事不
落在其他孩子身上,譬如老鱼干。我常时间地坐在那里发呆,想不出头绪。

看到一张贴在墙上的布告,说一个杀人犯叫李贵子,逃在社会上,这人非常凶
残。从此以后,我和哥哥出门时怀里便多了一把菜刀。

我知道自己其实非常胆小,因为,天一黑我们就把门插上,缩在床上,眼巴巴
地盼着妈妈回来。大姑有时来陪我们,她用铁筷子把煤球炉一通,煤末子就蹿出来,
再反复一搜,煤灰就满屋都是。姥爷爱清洁,从来不这样整,但大姑似乎不在乎这
些。她不许我们玩洋画,但在床上翻跟头不管。有一阵,她不来了,据说也挨整了。
从此,炉子放到了屋外,阴冷中,我和哥哥只能缩在被窝里。我们把菜刀放在枕头
下面,耳朵总是竖得尖尖的。

一到晚上,门口总挤着不少我这样大的孩子。他们从玻璃外向里看,每次都少
不了老鱼干。他们在外面挤来挤去,骂我们,起哄。但我们不看他们,他们的一切
都象个阴谋。他们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伙伴。他们是想把我们家赶走。妈妈说有人看
上了这个小院。让我们不理他们。

一天晚上,孩子堆里出现了大马猴他爸,就是跺姥爷棺材的大汉。他用一个铁
钩子一下一下地拨拉门上的插销。我和哥哥惊恐地看着,谁也不敢动。我们缩在床
犄角,那把菜刀放在桌上,哥哥示意让我去拿。我不敢。

终于,那插销被拔拉开了。人轰的一声破门而入。“三天之内,你们必须滚蛋。
不然,就抄你们家!”老鱼干在我家桌子上用粉笔写:“小尼,小弟是我儿!!!”
“砸烂狗地主小子仙孙的XX!”这个傻旦连孝子贤孙都不会写。

砸了一面镜子后,那些人走了。我和哥哥松了口气。搬家更好,谁愿意住在这
破地方!

 
第四节

一天晚上,我走到胡同口,坐在一块石头上。路上的街灯很暗,旁边就是一中,
许多人,比我高一头多的大个儿们,戴着红袖章,闹哄哄地来来往往。

几个人猫着腰,推着一辆三轮车从我眼前经过。他们都一声不吭,眼睛象猫,
发着绿光。一条白腿从被单里滑出来,软塌塌地垂着,脚是光着的。被单上有血,
虽然那是暗红的一片,但我知道那是血。我觉得毛骨耸然。

巨大的声响在我头上轰隆窿地碾过,我看到的人都高大无比,他们手里的皮带
象蛇一样地抖动。一个女人被押过来了,剃着阴阳头,脖子上吊着只鞋,走一步敲
一下锣,“当,我是破鞋……”

咦?这不是老鱼干妈妈是谁!好呀,老鱼干,去死吧!你们家也完蛋了。

我跳起身往家跑,要把这消息告诉哥哥。经过一个小绿门时我没命地狂奔。听
说,那是一个太平间,专装死人的屋子。一到晚上就可以听到鬼叫。

姥爷从那天起就不吃饭了。他就躺在那一声不出,一动不动。我以为他病了,
可他那天突然叫我。“楞子,过来。”我装没听见。他叹口气说:“去我褂子里拿
一毛钱,去吧。”

他声音断断续续,嗓子眼被痰堵着。他背朝着我。我站了一刻。开始悄悄地向
他的褂子移动。我摸出了一毛钱,转身就跑。

我到小摊上买了几个京白梨。梨真甜,我干脆连核一起吃。我路过粮店,菜站;
走到钟楼后面说书的地方,里边已经被砸了;又走到出租小儿书的地方,门也被封
了。

我最后溜达到烟袋斜街。高台阶上还坐着几个老头。一个脸上疙疙瘩瘩的老头
叫住我,“二楞子,你姥爷还好吗?”

我不愿意别人叫我二楞子,除了姥爷之外。我喜欢别人叫我小弟,爸妈都叫我
小弟。我站在他面前,仔细地啃着梨皮,然后再慢慢吃梨肉,最后再缩露梨核。等
我干完这些后,我才抬眼看他,懒洋洋地说:“我姥爷好着那!”我调身走开时,
听他说了句:“这傻小子。”我心说,你们都觉得我傻,我心里什么都清楚。我才
他妈的不傻呢。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想事。我傻吗?我就是有点大舌头,总把二说成恶,把儿
子说成蛾子。但我心里有数。我喝水时,妈妈问我:“小弟,凉了还是烫了?”我
总说:“不凉不烫正和好。”听到的大人就笑,其实我知道他们总等我说这句话。
我是为他们说的。

二年级时,我就喜欢上我们班的一个小丫头,我总在他面前又跑又跳,把元宝
拍得震地响,劈叉翻跟头,引起她的注意。爸爸死后,妈妈让我穿用白布绷的鞋,
我总是躲着他。出殡的那天,我穿着白衣,一路走一路往天上扔纸钱。一看到她在
路边站着看,我就把脸背过去。

姥爷挨斗后,我开始躲着他。他虽然是地主,但我知道他是好人。他喜欢我。
他教我下象棋,总想把我的子吃光,但他的阴谋总得逞不了。我会赖棋,有一次,
当着表舅的面,他杀了我那么多子,气得我哭起来,一把就把棋盘掀翻了,他笑得
山羊胡子抖动着说:“哟,楞子掉金豆了。”我说:“德性,不和你好了。”我果
然三天没理他,连他蒸的大白馒头我都不吃。

我生姥爷气时就唱一首歌谣:“大秃子病了二秃子瞧,三秃子买药四秃子熬,
五秃子买了几块板,六秃子钉了个小棺材,七秃子挖坑八秃子埋,九秃子坐在床上
哭起来,十秃子问他哭什么,大秃子死了没人埋。”

一唱这个姥爷准要拿烟袋窝敲我脑袋。我故意装傻说:“我又没唱您,您又不
是大秃子。”

他也有时气我。一次对全家人讲故事,说从前有个先生,大舌头。一天教学生
念数。“1、恶”,学生就一口同声说:“ 1、恶”。反复几次,那老师急了,说:
“恶”,学生大声:“恶”。

那老先生一抽教鞭说:“许我说恶,不许你们说恶。”姥爷讲完这故事,笑得
脸裂了八瓣。我说:“什么呀,破故事,您不就想损我吗?大秃子病了……”妈妈
转手就揪我耳朵,“这死孩子,没大没小的。”

姥爷没死就给自己预备了一口棺材。听说那是上好的木料,用去他几十年的积
蓄。请来的两个师徒会打把式。姥爷坐在小院大槐树下,常让那两人喝茶,歇晌。
那两人就旋风脚,罗汉腿的噼啪练一通。我不喜欢那口棺材,但我爱看他们练拳脚。

一天,我问姥爷:“您死后就躺这里么?”“是呀,楞子,到时你就不能给姥
爷磕头了。”

“姥爷,您别那么早死,等我长大了,挣钱了,您愿意喝酒我给您买酒,您愿
意喝醋我给您买醋。”

姥爷呵呵笑着“傻楞子,姥爷怕等不到那会了。你再过15年,姥爷都……”

“才86岁,有人能活到100岁呢。”

 
第五节

姥爷越来越瘦。他一口饭一口水也不进,就那么静静躺着。他开始长褥疮。是
白中透青的那种。他病了吗?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我想不明白。“姥爷
为什么不吃东西?”妈妈斥责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乱问。”

姥爷就躺在那昏睡。舅舅家有两处分开的房。姥爷躺的那间是个低台阶,屋子
里白天很暗。听大人说,他是想把自己饿死,他被抄家吓破了胆。我觉得不对。我
知道,自从那棺材被劈碎后,姥爷就不想活了。他对那棺材的感情只有我懂。我常
看到他对着棺木自言自语;我们两也常坐在那棺材边上聊天,他摸那棺材就象摸我
脸一样的轻柔。

大人们经常悄悄地说话,我知道他们是怕我听见。我故意装作摆弄我的小儿书,
一点不注意他们。但我耳朵竖得尖尖的,尤其是他们讲到姥爷时。

“这样对爹也好。别再劝了。爹这辈子,唉。。。”那是舅舅的声音。

我给潘世美画着黑胡子,自从家里出事后,就没人再管我在书上乱画了,也没
人再纠正我用左手拿笔了。我画完胡子,又给他画了个犄角。那边谈话仍在继续。

“把小三留给我带,让小弟去天津少英那。只能这样了。你带小尼,没地方住
就到这先凑合,”还是舅舅的声音。

“唉,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怎么这么命苦呀。”妈妈又开始抽泣起来。

我在小画书上拿笔戳着潘世美那胖脸。我觉得鼻子发酸,眼泪也吧哒巴嗒地掉
下来。那天晚上,我把枕头都哭湿了,舅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作梦了。

四姨带着淑贤和三民从天津来到北京。我知道自己要走了。

一天下午,我和淑贤、三民在外面玩,我们现在害怕进姥爷那间屋子,里面有
种说不出的怪味。他们说姥爷头上冒鬼火。我说,放屁。他们说,你要敢摸就证明
没有。我说:“你们谁也不能碰姥爷。”。

但他们说我是胆小鬼。“还是二哥呢!哈哈,北京孩子这么胆小。”

这话勾起我的火。我说:“天津的小屁孩儿!我要是摸了,你们就都滚蛋。”

“好,滚就滚。你不敢摸,你就滚。”

我转身就拉开了门。屋里幽暗一团。我悄无声息地走进姥爷。他依然躺在那,
一动不动。自从他给了我一毛钱后,就再也没和我说过话。他其实和谁也再没说过
话。大家好象都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但又都不说出来。

姥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一层多皱的皮下面可以看出尖棱棱的骨头。由于天气
热,他身上没盖东西。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姥爷,象个小偷。从正面看,他的秃头呈青兰色,似乎真有
团鬼火在上面幽幽闪光。我心里发毛,想溜。可一转身,淑贤和三民正从门缝窥视。
我心一横,眼一闭,伸手摸了一把。

我跑出很远才停下。后面跟着那两小坏蛋。“怎么样,怎么样?嘿嘿,说说怎
么样?有鬼火吗?”

我呆呆地站在那,举着那只手,半天说不出话。“我觉得他……我觉得他……
死了。”

姥爷真的死了。我看到的鬼火大概是真的。得知姥爷死时,大人们都没有哭,
也没有象爸爸死后那样砸纸钱、下葬。一辆平板车把他推走,妈妈说姥爷要在大火
里烧成灰。

“你姥爷那么喜欢那口棺材,他一辈子就想要口棺材。爹,你死得好惨呀!小
弟,你这苦命的孩子!”妈妈三天后的夜里抱着我哭起来,想起死去的爸爸和姥爷,
我的眼泪象河水决口般,无声地流泻。

第二天上午,四姨带着我去天津。走出院门,看到大马猴的爸爸在扫街,他也
被打倒了。我站住,摘下口罩,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仇视一个
成年男人。

街头上到处是标语和大字报,传单漫天飘舞,红旗八方飘扬。街上的人全穿绿
军装、戴红袖标。“小弟,你爸幸亏死得早,要不然……”四姨小声对我说。

我卷缩在汽车里,全身瑟瑟发抖……

若干年后,在爸爸的平反会上我尽情地让情感冲破块垒,这真是场迟到的追祭。
留学前,去了趟当年的小院。除了那棵大槐树外,一切皆面目全非。拿出亲手做的
一个檀香木盒,权且充当姥爷的棺木,将他的烟袋锅放在里面,偷偷地葬在大槐树
下。

如今,身在美国的我也时常拿出那祯照片,有了孩子后方才体会到当年妈妈的
艰难,并谅解了她给我们找了个继父的决定。

居然在美国邂逅过老鱼干。提及往事,他惨然一笑:“我早忘了那些破事。”
我的回答也令自己惊奇:“就是,就是,记它干嘛”。

我们真能遗忘吗?那破碎的童年,那段痛楚的日子。遗忘便意味着有下一个轮
回,我坚信。

1999年4月于华盛顿

(完)

以上为书籍的全部内容,祝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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