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夫人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1)
火车驶离大船后,信一郎愈来愈坐立不安,抵达国府津还有五、六站,逐站都停,他等待的心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他恨不能即刻见到静子,温柔的爱抚她,满足她对他的渴求。
六月初的季节,沿线起伏延绵的山和树,像失去了活力的少年,沉缓乏力的向车窗慢行,只见散落几处,刚种下的树苗青葱点点,在初夏的风中摇曳。
通常从箱根到伊豆半岛温泉的旅客,必定挤在二等车箱里畅饮一杯,或许正值春夏交替,也非最适合泡汤,再加上下了一星期的雨,完全看不见这般情景。只有一对看来像法国人的夫妇,带着一位看来像是他们儿子,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占据了车箱的一角。信一郎注意到,这少年像雄鹿一般纤细的手脚和他温文的姿态,以及倾听他和父母相互的交谈。
阳光变阴暗了,随着火车前进的方向,隐约中的相模滩,宛如泛着黑光的银带沉淀着。刚才还清楚可见的天城山,在不知不觉中被涂上灰色,不见了踪影。它和相模滩相交的水平线中间地带,饱含丰沛雨量、阴郁的云,低迷徘徊着。时间已是午后四点。
"静子一定等累了!"当他这么想,就越觉得火车的转动变得更迟缓,脑海浮现起在汤河原等他的年轻爱妻,那石竹色华润的脸颊绽开的微笑,端庄的唇的线条,不算高挺却优雅的鼻子。不过真正令他心动的是她羞怯的模样,每次想到,信一郎的神情就松软下来,不自觉露出爱抚的微笑。他突然惊觉自己的表情是否被人看到,不好意思的望了望车箱内。然而,除了法国少年在这时大叫一声"妈妈!"外,其他人似乎都沉静在自己的思绪中。
此时,火车轰隆隆的驶向近海的松林。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2)
倚在汤宿的栏杆旁,等得略显倦容的静子,随着火车轮子的转动,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想想三个月前,和静子在乡下举行婚礼,上东京途中经过奈良、京都停留数日的甜蜜时光,让他感受到得到静子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处女般娇羞和纯净,共同生活中对他完全信赖,随着时日的流过,她宛如刚被发掘的宝玉,逐渐显露出美丽特质。
"才分开一个礼拜,就这么难耐的想见她吗?"他在内心问自己。
对新婚不久的信一郎来说,一周看似很短,却长得像三、三个月。当静子患了急性肺炎,医生建议她前往温泉治疗时,信一郎感到即使只是分离一天半日,都令他有难忍的寂寞。为了婚事,他已向公司告假两周,也实在没什么理由再请假。上周日,他陪妻子和侍女一起来到汤河原,当天就马上折返东京。
今早刚收到静子的信,知道她大体已经痊愈,便急着赶来探望,说不定可以接她一起回家。或许,她会到车站来等?不!静子不像是这样的女人,她只会安静等待。她会倚靠在旅馆的二楼栏杆,直盯着藤木川上的木桥,每当马车,汽车或任何让桥发出声响时,她会怦然心跳以为他来了。
信一郎对爱妻的种种想像,突然被锐利的气笛声所划破。他把脖子伸出车窗外探看,从松树林间,飘着国府津特有浓浓味道的海,在傍晚的微弱光线中闪动着。
好像秋末的季节,放眼所及,无论是海或陆地,都抹上萧条的色彩。当他意识到这里就是国府津时,突然苏醒一般,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怪奇车祸3
汽车停靠月治之后,稀疏的乘客争抢着走出车箱。抵达终点的列车,倒像被清洗过一般,空荡荡的。
信一郎为了整理一下自己,成了最后下车的人。他走出剪票口,站前广场往汤本的电车刚刚开走。
想起那每站必停慢吞吞的电车,到了小田原还得再转小火车,然后行驶在左边是海、右边是山的狭窄悬崖上、像一条蜈蚣般慢慢蜿蜒的小铁路。想到这里,他想去追赶电车的脚步就迟缓下来。到汤源原得花上三小时。下车后,再搭乘乡下的马车摇晃三十分钟,抵达目的地一定是晚上十点左右了。当他感受到,此刻对静子的挂念,胜过刚才的十倍二十倍时,完全失去追赶电车的勇气。有一位高个儿大汉朝他走近过来。
"要不要搭车?先生。"他问。
仔细一看,这个男的头上戴着富士屋汽车的帽子。信一郎像得救一般停下脚步。心里已经盘算要付多少车资,但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
"好啊,如果便宜的话!"他从容答道。
"您到哪儿?"
"汤河原。"
"十五元!通常要收高一点,因为是我主动找您的。"
一听十五元,信一郎想搭车的冲动完全丧失。他并不穷。前年从法律系毕业,进入三菱公司,现在的薪资待遇相当不错,再加上家族产业的某些收入,一个月入账五百元左右。但为了缩短两、三个小时到汤河原而花费十五元,实在太浪费了。
"算了,搭电车去就没事。"他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截然不同。他向穿着西装的高个儿男人挥挥手,作势要前往搭电车。不过,司机也很坚持,并不打算放他走。
"请留步!再跟您商量一下,有一位客人要到热海,您能和他共乘吗?这样价钱就便宜多了。您只要付七元……"
信一郎的心的确动摇了。伸向电车月台的脚,边收回来边问:"那客人是怎样的人?"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3)
高个儿司机,朝车站正对面的候车室走去,去接和信一郎共乘的客人。
信一郎想反正是旅途共乘,再长也不过忍耐三、四十分钟!同乘者感觉不错当然好,万一是个傲慢不堪、暴发户似的来做温泉药疗的男士,他可也受不了。
大约过了几分钟,高个儿司机笑咪咪的出现了,在他背后,一位戴着方帽穿着学生服的学生跟着走来。他意外发现对方竟是母校的学生,感到特别欢喜。
"让您久等了,就是这一位。"高个儿司机向信一郎介绍。
"您好!"信一郎以轻快的语气打招呼。学生只是低下头,什么也没反应。信一郎看了他一眼,立刻被他那高贵的容貌所慑服,对方如果不是贵族也应是名门弟子。那高挺的鼻子、黑而沉稳的眼眸,散发着天生尊贵、与世无争的气质。他穿着一袭名牌外套,手提皮箱的英姿,看来真是潇洒。
"他同意我先送您到汤河原的旅馆,再回头送他到热海。"高个儿司机对信一郎说。
"是吗?真不好意思!"信一郎向学生致意。他们就成为同车乘客。信一郎坐左边,学生坐右边。
"到汤河原大约四十分钟,热河大约五十分钟!"高个儿司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他们的汽车像要追赶刚发动的电车一般,发出很大的噪音,朝国府津的市街奔驰而去。
信一郎想到再过四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爱妻的身边,刚才的焦虑和烦躁,立刻一扫而空。身体随着汽车的摇动,心情也跟着飞扬了起来。但和他共乘的学生,却把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无意识的望着车窗外。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4)
车子进入小田原之前,他们只是静默并坐。信一郎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设法想和他交谈。但他那愁眉深锁的模样,让信一郎始终找不到机会。
相距不到一尺看见的年轻脸庞,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是带着苍白的脸色,双眸更让人感觉到因某种悲伤而湿润的无力感。
信一郎极力不干扰对方的情绪,但同乘一辆车却始终保持缄默,好像也不太对劲。
"对不起,你一路搭这辆车来的吗?"信一郎问了一个无话找话说的题目。
"不,之前我搭北上列车来的。"学生回答。
"您不是从东京来的?"
"从三保来的。"
"在那边休养吗?"
"也谈不上休养,只是我脑子不好。"说着,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郁。
"神经衰弱吗?"
"也不是!"说着,无力的闭上了嘴。似乎暗示着那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学校方面就一直请假吗?"
"是啊!已经一个月了。"
"读文科的话,去不去其实差别不大吧!"信一郎想起刚才看见他的领子上绣着L的字样。
年轻人被问得显出了不悦的神情,再度缄默不语。而法律系毕业,从少年时代就相当亲近文学的信一郎,很想和他多谈谈这方面的事。
"你高中在……"过一会儿,信一郎又开口问。
"在东京高等学校。"青年一动也不动。
"那跟我一样。不过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哪一年毕业的?"
"是吗!那真失礼!我是前年高中毕业的,您呢?"
年轻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虽然看似凄凉的微笑,但确实他笑了。
"那正好和我擦身而过!难怪我没看过你。"边说着,信一郎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对方。
"渥美先生,真抱歉我没有名片。我叫青木淳。"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5)
互相道过姓名之后,彼此之间似乎多了一份相互认同的亲切感。
青木淳是一个非常含蓄羞怯的人,或许正是这种原因,让他有平易近人的个性。得知出自同一所学校后,他立刻表现了对学长应有的礼貌。
"五月十日离开东京以来,已经一个月了。没有目的地的走到哪里住到哪里,但哪里都得不到宁静。"青木说。
信一郎对他这种不定的心情,认为是青春期常见的对人生的困惑,再不就是在感情上触礁。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确定是否应该回答。
"不如先回东京怎么样?我也曾因感情受创,上山下海为了寻求解脱,也经常为此踏上旅途,但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却更觉得寂寞难挨,最后无法忍受,只好再逃回都市。我的想法是,当感觉到有什么纷乱发生时,东京生活的混乱和骚扰,其实是比什么都好的良药。"信一郎想起过去曾有过的一些经验。
"我的情况不一样,留在东京实在令我无法忍受。甚至一点都没有回到东京的勇气。"
青木又陷入沉默。在他内心某一角落,显然受过极大伤害。
车子已经离开了小田原。信一郎察觉时,才发现黄昏的太平洋的白色波浪,沿着高崖拍打,而车子正跟着崖上小火车的线路,快速奔驰着。
路相当的窄。右手边是绿叶层层的茂密山林,朝面前压迫而来。左边则是陡峭的斜坡,可以看见正下方就是海。崖壁的斜度较缓和的部分,是一片蜜柑园。处处可见盛开的蜜柑花,散发着浓烈的香味,在车子急驶中迎面扑来。
"天黑前能赶到热海就好了。"信一郎再度打破沉默。
"没关系,如果太晚,我想就在汤河原过一晚也行。也不是非去热海不可。"青木说。
"那就在汤河原住下吧!好不容易认识了,很想和你好好聊聊。"
"您长期住那里吗?"
"不,其实我是去接我太太的。"信一郎回答。
"太太?"说着,不知为何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寂寥。于是再度陷入沉默。
车子奔驰着。这是一条相当险峻的道路,但经常往返奔驰的司机,好像比走在东京的太街上更加畅行无阻,轻松自在的操纵着方向盘。胆大艺不高的驾驶,有时还让他们两位座上客惊吓得猛吞口水。
"是小火车吗?"青木自言自语。车子的奔驰声仍无法掩盖的轰轰声,在山与海间回响,渐渐地接近过来。
第一部分怪奇车祸(6)
轰轰作响的小铁路的火车声,渐渐靠近了。汽车绕过一个山峰,小火车的黑车头已出现在眼前。不断吐出黑烟,好像是一头什么又老又臭的生物一样。高个儿司机,看着这个过时的交通工具,宛如龟兔赛跑中的狡兔,露出把对方当傻瓜的态度,彼此擦身而过时应该减速,他却根本不予理会,一样超速行进,在小铁道和右边的崖壁间飞快奔驰。不过他显然算计错了。由于路面突然变窄,铁轨铺设的位置更加接近崖壁,两者之间的面积容不下一部汽车,当司机察觉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混蛋!危险!小心点!"火车驾驶手大声怒骂,灌入司机耳中,他完全着慌,瞬间将方向盘朝反方向急转,虽然避免了撞车惨祸,却向道路的左侧偏斜。信一郎喘了口气。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向左闪躲的车身,由于转向太猛,呈现了几乎要坠崖的姿势。道路的左边稀疏的长着熊竹,再靠边就是十丈高的断崖,急促的延伸向海。
冷静度过第一次危机的司机,在第二次的危机中却失控了。以为他会发疯似的叫骂,没想到却瘫在座位上,他那疯狂的挣扎还好奏效了。拖运了三条生命的车身,在急回转后免于坠海的命运。但这个突然的大动作,使得还在前进的车身,接着撞上右边的山壁,冲力相当大。
信一郎听见可怕的巨响,接着剧烈的力量让狭窄的车内左右摇晃了两三次。他感觉晕眩,然后像暴风雨般浑沌的意识,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信一郎终于苏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像一只虾一样蜷曲在车内的一个角落。他起身,抚摸一下自己的头和身体,察觉自己完全没受伤之后,先让自己的眼睛镇定一下,开始找寻应该在一旁的青木淳。
青木的确就在那里。但他的上半身却弹出半开的车窗外。
"喂!喂!"他拼命的叫他。青木不回答,只是不断发出让人心如刀割的呻吟。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1)
信一郎使尽力气把青木淳的身体抱进车内,此时,从驾驶座上被抛出路面的司机,也站了起来,他的额头有擦伤的痕迹,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他胆怯的往车内窥视。
“没受伤吧?”
“混蛋,不是受伤的问题,事态可严重了。”信一郎忍不住怒吼。他深信这次的车祸完全是司机过于粗心大意导致的。
“呃!”司机边发出抱歉的声音,搭在车窗上的双手也不断的发抖。
“喂!喂!振作一点。”
信一郎拼命的叫唤,希望青木的意识能清醒过来。但青木只是不断发出低声的呻吟。
从嘴角流出来紫红色的血,不知何时渐渐地越来越粗,俊美的右脸颊也越来越肿胀。这时,信一郎再度对站在那里发呆的司机大声吼道:
“喂!快点折回小田原。快点,否则要来不及了。”
司机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坐回驾驶座。但是引擎坏了,前方车轴也弯了,车子动也不动。“没办法,动不了。”司机像一个等待被判罪的人,声音颤抖。
“那就快去找最近的医生来。还有……对了,还要向警察备
案。如果可以打电话到小田原的话,请人赶快开车过来。”
司机像失了魂,依照指示,颠颠倒倒的跑走了。
青木的苦痛依然持续。半开的眼睛,只看得见上翻的白眼。信一郎除了将青木的上半身抱起来外,什么也帮不上忙。只能凝视着似乎离死亡已经不太远的年轻脸庞。
他不禁对自己免于伤痛感到庆幸。但是他不明白窗户为什么会打开,身体就是从那里撞向外面的。信一郎突然想到,刚开始车身朝面海的断崖差点要坠落时,青木一定是想跳车,所以把车窗打开了。如果车子真的坠海,那么死的人可能是信一郎和司机,获救的人或许就是青木了。
但当车身突然转向,信一郎和青木的命运也就在瞬间交换。无意间同乘一辆车的两人,却扮演着活生生的生死剧,分别站在好运与恶运的两端。
想到这里,信一郎因自己的得救而牺牲的青木,更加一层的怜惜。
突然想起自己的行李箱里有一小瓶的威士忌。让重伤的人喝烈酒有什么帮助,他并不十分清楚,但此刻是他惟一能做的事。他让青木的头靠在座位上,然后打开皮箱,取出威士忌。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2)
在青木的口中滴进几滴威士忌之后,不知是否奏效了,或者只是巧合,青木发白泛湿的眼眸,开始显露意识的光芒。一直延续的无意义呻吟,也变成断断续续、开始呈现语言的形式。
"你醒一醒!醒醒!喂!青木!"信一郎使尽全力不断的呼唤他。
青木努力想让眼神凝聚。剧烈的疼痛,似乎让他的魂魄四分五裂,他拼命的想把这些魂魄抓回来。他凝神的看着信一郎的脸,好像终于记起了这次车祸的前前后后。
"怎么样?醒了吗?青木。忍着点,医生马上就来。"
青木的意识清醒后,对这短暂旅途的伙伴所表现出来的热诚,深深的感动。
"谢谢!"他痛苦地说着,并试图发出感谢的微笑,但过度的疼痛,像肠子绞痛一般,他持续着苦痛的呻吟。
"再忍一下,医生马上来了。"
青木似乎想回应他的话,努力移动身体。他好像很痛苦又快要咳嗽,竟然从下颚到胸前的衣服上,吐出大量的血。充血的脸也瞬间转成青紫。
青木淳的脸上出现死亡的迹象。这是内脏因外来的严重撞击,造成内出血,情况已十分明显,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信一郎,也明白青木的死只是时间的问题。正如青木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一般,信一郎的血色也消失了。对旅途中偶遇却马上面临死别的朋友,除了看着竟别无他法。
密云重重的压在太平洋上,太阳不见了。昏暗中的山崖路,看不见一个人影。守着临死的重伤者,信一郎感觉异常的孤独。在呻吟间断的时候,崖下浪花冲洗岩石的声音听来更显凄凉。
吐了血。仰面倒着的青木,突然把头往上抬,似乎想说什么。
"什么事?"信一郎靠近他问。
"我--我的--皮箱!"大概是被嘴巴里的血块哽住,青木用喘息几乎断气的声音说。信一郎看了看车内。青木的旅行小皮箱就躺在座位的下面。信一郎替他把皮箱取出来。青木试图伸出双手来接皮箱,但他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你要什么?"
青木动了动唇想回答,但取代言语的是刚才没吐干净的少量的血。
"要打开吗?"
青木想点头,但依然只是意志上的首肯。信一郎伸手想打开皮箱,却发现上了锁,他没有心情去问一个临死的人钥匙放在那里,于是使劲的拉扯,把金属片附近的皮革扯破了两三寸。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3)
"你要什么?"
信一郎以为有什么药物之类的,但青木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笔记!"青木的声音微弱的从喉间泄出。
"笔记?"信一郎边怀疑边翻找皮箱。结果在最下面找到了一本大学用的笔记。
青木用眼神示意。他伸手来取,而且试图把它撕破。但他的手却只是滑过笔记的封面,连一张也撕不破。
"丢掉--请丢到--海里!"
他拼命的发出痛苦的叫喊。然后以哀怨的眼神望着信一郎。
信一郎用力点点头。
"知道了,其他还有什么吩咐?"信一郎很大声的说,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激动,在青木的耳边说着。当然他很想问他有没有遗言要交代,但对一个这么年轻的人来说,他觉得实在太残酷了。但青木急促的喘息声,已到了非这么问不可了。
信一郎的话还是被青木解读了,他有了相对的反应,试图把右手腕抬高。信一郎不解,用手接住他的右手腕,这时感觉到一个又冰又硬的东西。透过微弱的光线,他看见青木手腕上有一只表。
"手表吗?你要把手表怎样?"
因剧烈的伤痛而扭曲的面庞上,出现了另一种悲痛。这和肉体的痛不同--是超过了肉体之痛的--心、灵魂的痛。他那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几丝激昂的情绪。
"把手表--还--还回去!"
"还给谁?还给谁呢?"信一郎拼命的想问个究竟。
"拜托你--拜托你--还--还回去!"
在努力的挣扎下,青木使尽了他在人世的最后一丝气力。
"到底要还给谁?还给谁呢?"
信一郎不停追问着。但青木的意识渐去渐远。只有断断续续以呻吟作为回答。信一郎知道。如果现在得不到答案,他将永远都得不到了。
"手表要还给谁?还给谁呢?"
青木的四肢开始轻微痉挛。死亡已迫在眉睫。
"手表要还给谁呢?青木!青木!你振作点!要还给谁?"
青木的身体因为痛苦而左右挣扎。信一郎的话似乎已经无法进入他的耳朵。
"手表要还给谁?告诉我名字。告诉我!"
信一郎的声音像疯子般的上扬。这时候,青木的嘴像要说话似的蠕动着。
"青木,要还给谁?"
即将永远消失的青木,在这一瞬间意识突然又被唤醒似的。或许这只是死前无意识的呓语。"琉璃子!琉璃子!"他像个孩子般的,简单的言语从他嘴里滑出来。用这句话当作他留在人世的最后遗言,接下来应该有的是剧烈痉挛或回光返照后的衰竭致死,但他却意外平静,接受了死亡的召唤。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4)
信一郎掏出手帕,为死者擦拭从下颚到咽喉间的血迹。
凝视着他逐渐苍白如蜡的脸色,眼泪止不住的直往下流。这和面对相交五年、十年以上的好友亡故时的心情,毫无两样。对于亲友、兄弟,甚至亲密的妻儿的死亡,谁都可能因身处的环境,而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但对一个仅仅相识三、四十分钟,偶然和自己同行的旅人,自己却守候在他的死处、抱着他、倾听他的遗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机缘。
他最后说出的琉璃子,一定是他特别期待的女人吧!
他开始思索青木交代的后事。如果手表是一定要归还的东西,不必交代他,他的家人也一定会替他归还。他想,青木对笔记的内容和手表的事,都不愿让家人知道。因此除了委托信一郎,别无选择。
信一郎小心翼翼的取下死者右手腕上的手表。表和链子看来像银或镍的金属,表面反映了死者最后悲惨的情境,细碎的破裂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了链子上的扣环,因为撞击弄破了皮肉,轻微的出血,而表身也血迹斑斑。信一郎不由得战栗起来。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5)
表到底要还给谁?就是青木临终前所说的琉璃子吗?手表要归还她吗?或者她和手表完全无关?那么又是谁呢?
"把手表还回去!"他说这句话时,意识的确是清楚的。但在临终前,他的精神已经涣散不清了。
"琉璃子!"说不定这只是他在丧失心智后,偶然的呓语。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琉璃子这名字,在青木即将死亡时依然深噬着他的心。正如手表深噬着他的手腕一般。
信一郎再一次透过微弱的灯光,仔细看着这只小型的手表,这才注意到刚开始以为是银或镍的金属,既没有银的光泽,也不像镍那么没光泽。他用手指摸了两三次,确定是白金。他同时摸到了粗糙的东西,定神一看,原来上面有一颗宝石,位在用金镶成的短剑的柄部。那是希腊式的短剑,像是复仇女神妮美西斯反手所持的剑。信一郎对这很特别的镶镂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手表的原主,必定是个女人。但这镶镂却决然不适合女性,有着过度尖锐的含意。
天色变得更暗,只有海面上还漂着一层薄薄的光。司机还不回来,冷清的海边一角,只有他一个人看守着还温热的尸体。从刚才情绪就一直很激动的信一郎,对这一切完全没有丝毫的厌恶或不快,反而感受到一个人尽完重大义务时的激奋。
信一郎突然想到,是否因为青木的托付,他就能悄悄的把这昂贵的白金手表从死者身上取走?如果被警察责备,该怎么回答?已经死去的青木当然无法为他作证。如果被误会是从死人身上劫财,根本无从解释。就算说了真话,别人也不一定相信。
他内心却响起了青木的哀求声:"拜托你--拜托你--还--还回去!"
还是先找出琉璃子吧!就算她不是手表的原主,至少一定是和青木关系密切。而她也一定会告诉我手表应该还给谁。如果被怀疑是偷表贼,她也一定会替我辩解。
于是,信一郎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藏入口袋里。
这时,远处传来人声。他像做了坏事一般,慌张的回头去看,有四、五个人正朝这边快跑过来。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6)
跑过来的人由司机带头,有年轻巡警、穿着宽脚裤的医生以及看来像警察助手的老人,一共四个。
信一郎打开车门走到路上迎接他们。巡警边把提灯往车内照,边问:
"伤者怎么样了?"
"刚刚断气!胸部的撞击太严重了,没能替他做什么。"信一郎回答。
一时,谁都没开口。司机全身开始颤抖,在昏暗的提灯下也能清楚看见。
"总之,请先诊断一下。"巡警对医生说。司机边颤抖,边打开车内的电灯。周围突然亮了起来。
"你们不是一起的?"巡警边注意医生的诊断,边问信一郎。
"不是,只是刚好从国府津一起搭车。不过我知道他的名字,刚才我们彼此介绍过。"
"叫什么?"巡警把登记簿打开。
"叫青木淳,没问他住哪里,不过从名字和长相来看,我想应该是贵族院议长青木淳三的公子吧!当然不能随便猜测,看看他的东西大概可以知道!"
巡警仔细的听着信一郎的话。
"有关事故的经过,我已经听司机说过了,我也想听听你的说法。我不会只听司机的片面之词。"
信一郎当下真想立刻说:"都是司机的过失。"不过与其说过失,应该说他太不负责任。再看看他一边颤抖,一边很认真的倾听事关人命的大事,露出知错的模样,他实在也说不出口。再说,不管如何强调是司机的过失,也唤不回青木的性命。
"司机当然有过失,不过青木好像自己打开车窗,如果不是这样,也许能免于一死吧!"
"原来如此!"巡警写完记录之后,说道:"万一遗属起诉,可能要麻烦你当证人。可以给我名片吗?"信一郎递了一张名片给巡警。
这时,医生像是有点介意手上沾到的血迹,从车子里钻了出来。
"吐了很多血!受这样的重伤,没撑太久吧?"医生对信一郎说。
"半个钟头左右吧!"
"根本救不活了。"医生丢下了这句话。
"你也受惊了!"巡警对信一郎说。"不过比起身亡的人来说,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听说你要到汤河原,那就让我的助手协助你,一起走到真鹤吧!尸体交给我们处理,你可以走了。"
信一郎觉得自己好像被卸下了重责大任。但一想到藏在口袋里的手表,他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这个托付。
信一郎靠近车身,默默的行个礼,算是对青木最后的告别。然后和巡警打过招呼,走了几步后,他突然想起受青木之托要丢到海里的笔记,于是慌忙的踅回来。
"我忘了东西!"他有些慌张。
"什么东西?"正在探视车内的巡警回头问他。
"是笔记。"信一郎的声音有些高昂。
"这个吗?"从刚才好像就注意到这个的巡警,把笔记从座位上拿出来递给他。信一郎看见封面上写着青木淳的名字,但是因为灯光昏暗,再加上巡警一点也没起疑,这才放下心。于是把这个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当下收起来。
第一部分把手表还回去(7)
搭乘真鹤到汤河原的小火车中,坐在从车站到旅馆的乡间马车里,信一郎满脑子都是混乱和不安。而车祸的后遗症不知是否现在才开始显现,觉得头部刺痛了起来。
青木的呻吟、吐血的情景、逐渐苍白的脸,都成了幻觉朝他的耳朵和眼睛袭击而来。
久别重逢静子的喜悦和安详的期待,因为偶发的死亡事件变得乱七八糟。试图想像着静子羞涩的模样,出现的却是青木死亡的脸庞。"静子!静子!"口中念着对爱妻的思念,在不知不觉中那声音却变成了"琉璃子!琉璃子!"那悲痛而气息薄弱的呻吟。
马车在黑暗的田间往左弯,眼前开始出现了山间温泉街道的灯影。
信一郎在见到爱妻之前,设法想把自己混乱的心情整顿一下。尽快回复安稳而平静的表情,不让自己激动的情绪感染给妻子。对于青木的死亡,也不打算提及。
沿着藤木川左岸奔跑的马车,过了一座新桥,在桥头的汤宿玄关停了下来。
"太太正在等候您呢!"侍女和旅馆的女服务生一起出来迎接他。他也同时察觉,在玄关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间,是欲前又止的静子。她看见信一郎,马上嫣然一笑,强掩着藏不住的笑容,兴匆匆的趋前迎来。
"你来了。怎么这么晚呢?"静子在喜悦中抱怨着。
"对不起!"信一郎随意的带过,然后就朝妻子的房间走去。
这时,他才记起青木拜托他的笔记本还放在夏季外套的口袋里。刚才到真鹤的途中,一路想把它撕毁丢掉,但在巡警手下的面前,实在没有机会。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怎么了?先换浴袍吧?如果觉得冷再穿上外套。"
她边说边接过信一郎脱下来的上衣,然后再帮他脱衬衫。
正要把上衣挂起来的静子,突然"啊!"的,很惊慌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信一郎也吓一跳。
"怎么回事?这不是血吗?"静子的脸色发青,把西装的袖扣位置,靠近电灯下面。错不了,的确是血。一块一寸四方大小的血迹在那里。
"还是沾到了。"信一郎的声音有点颤抖。
"到底出了什么事?"虚弱的静子,声音却格外高昂。
信一郎为了让妻子安心,用很冷静的声音回答。"没什么!只是汽车撞到山崖,一起搭车的大学生受伤了。"
"你呢?哪里都没伤到吗?"
"我真是太幸运了,连一点伤都没有。"
"那个学生呢?"
"受了重伤,或许没法救了。总之是一场车祸。"
想到丈夫幸免于难,静子感动之情深深的写在脸上,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信一郎也开始感受到某种不安。遇到奇祸的好像不只大学生一个人。自己和妻子原本安和的气氛,被搞得混乱不安。受青木淳托付的看来不仅是手表和笔记,似乎连他恐怖的命运也一起跟来了。他依照先前快乐的期待见到了妻子,但却连一句甜言蜜语或关怀的话都说不出口。
夫妻的脸色苍白,默默的相对。信一郎开始感觉口袋里的手表,似乎带着什么魔咒一般,令人感觉不安。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1)
青木淳的意外死亡,东京各报都有相当详细的报道。正如信一郎所推测,青木淳正是青木男爵的长子。信一郎陪同妻子回来的第二天,是青木家决定在青山齐场举行葬礼的日子。
信一郎并不想以青木临终前惟一陪伴他的身份,来出席这场告别式。像多年老友枕在自己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年轻人,让他很伤痛,一想起他临终的神情,便禁不住想落泪,他是真的打从心底希望出席这场丧礼。
另外,还有一个让他非列席不可的原因。在丧礼上,他的姊妹、叫琉璃子的女人、手表的主人(如果有的话),还有,青木的女友应该都会到吧。如果从这些和他有关的人当中来找,一定也很容易可以找到手表的主人。信一郎相信,至少要找到琉璃子也会比较容易。
这是分外晴朗的初夏。充满夏意的白色云层,软绵绵的涌现在天空的一角。蓝色的天空下,强烈的光线四处照耀,天空和地面充满了蓬勃的朝气。只有聚集在青山葬仪馆的人们,在四周的生意盎然中,显得沉静而阴郁。
青木淳不幸夭折,似乎引来很多宾客。下午三点前信一郎抵达会场。但已经有几十辆的汽车和几百辆的计程车,来到齐场前的广场上放下乘客。在休息室里等候的人,已将近五百人。但是汽车、计程车依然络绎不绝的接踵而来。死者的父亲是贵族院某团体的有力人士,所以政界的巨头几乎都到齐了。贵族院议长的T公爵、军令部长S将军,信一郎都马上认了出来。横叼着烟卷,完全不在意现场气氛哄然大笑的巨汉,正是通信大臣N氏。而和他相对站的是战后走遍欧陆、叱吒风云的G男爵。此外也看见了首相、内相和陆相。还有五六个知名的实业界名人。但全场却找不到一个他认识的人。他把名片交给柜台后,退到角落去等待仪式开始。
没有人过来招呼他。接待的人对到场的名人都好几次鞠躬致意,但对信一郎只是应酬式的点头。虽然没受到任何优渥的礼遇,但信一郎心里明白,在这将近千人聚集的丧礼中,看着青木度过最后时刻的,受到青木信赖的,临死前守候他、抱着他的不就是自己吗?如果亡者有灵,比起这些大臣、实业大亨和名人的社交性哀悼,自己的到来才是他真正感到欣慰的吧!他边耽溺在这种感动中,边眺望着到场的每个人。当四周逐渐进入肃静的时刻,马蹄声却踢踏的响了起来。灵柩在遗属的守护下,由马车慢慢的载进了齐场。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2)
在灵柩马车导引下,七八辆载着家族的马车尾随其后。信一郎穿梭过人群,朝马车停下的位置靠近,仔细观察着每一位走下马车的人。
灵柩马车后紧跟着出现的年轻人,显然是今天的丧家,一眼就知道这是死者的弟弟。他们长得的确很像,只是年轻人穿着学习院的制服,从身高来看,应该比青木淳高一二寸。
下一辆马车走下来的是两位女性。信一郎很认真的盯着她们看,心想其中一位会不会就是琉璃子。而他也立刻明白这两位是死者的妹妹。她们都很像哥哥,是端庄的美人。年长的应该还不到二十。她们的眼睛哭肿了,身披雪白的丧服。低头无力走着,依然美丽而令人爱怜。
接下来的马车搭乘的都是同门的夫人。身着白衣的贵妇人们,一个一个并排着。信一郎相信其中一定有一位是琉璃子,所以视线急着扫过每一张脸。但他实在没有明确的方法来辨识。
当灵柩被安放在会场的正中央,悼祭者就如排山倒海般涌入会场。场内马上挤得水泄不通。仪式开始前的肃静中,悼祭者以庄严肃穆的眼神,一起注视着身着紫色、红色僧袍,站在前方的老僧们。
现场一片寂静,第一声诵经声即将响彻全场之际,突然一个毫不顾忌丧礼庄严的汽车声,在场外嘎然响起。靠近祭坛的人谁也没有回头,但有将近一半的悼丧者以近乎责怪的眼光朝无理的闯入者望去。
汽车在会场外的入口处停下,意大利制的优雅车门,也随即打开。
完全无视于全场的注目,也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像一只展翅的白孔雀,高贵而优雅的从车内傲然出现,是一位年轻的女人。她把掩在面前的黑纱,毫不造作的扯下为丢进汽车内。在众人的注目下,她既无微笑也无娇羞的表情,面容皎洁而散发着光彩。
白领镶有花纹,款式潇洒的衣服,让她苗条的身子更显高贵。她没有一点害怕或畏怯,从排列着名人当中的细窄通道快速向前,来到祭坛右边妇人们站立的位置。
悼祭者在场内气氛容许的程度内,以热心的眼光追逐着这位毫无顾忌姗姗来迟的美人。其中,最热心而眼光最锐利的应该是渥美信一郎吧!
他比谁都先被这位美女所动。顶多二十出头吧!虽然年轻,确有一种逼人的威严。
信一郎用心就记忆所及,所知道的名女人当中,怎么也想不出她到底是谁。
她好像从名画里跳出来,信一郎忍不住惊异的心情,视线飞过众人的头顶,聚焦在她的身上。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3)
像被钉子钉住一般,众多悼祭者也目不转睛投射在她身上。直到朗诵经文声开始,才慢慢拉回大家对死者的哀悼之情。
但,这女人带给信一郎的震撼,却不是经文声所能打住的。
他相信她和死者一定有特殊的关系。她的美貌和潇洒的姿态,让他想起手表上所刻镂的短剑。经文的声音几乎无法灌进他的耳朵,他还是拼命的越过众人的头,专注凝视这位美人。
同时,信一郎的心已逐渐被她的美所囚禁,这情绪强过了她是不是琉璃子?是不是手表的持有者。
她的美,不是传统日本女性的美,而是日本近代文明下所产生的新的美与表情。她不像明治时代的美女那样没有个性、像个娃娃玩偶般的美女。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脸上也洋溢着成熟文明妇女所特有的知识光芒。
虽然夹杂站在许多妇人当中,连她的背影都隐约散发着耀人的光彩。
从年龄上来说,还是个年轻姑娘,却有一种说不同的威严,显示她是豪门贵妇。
当信一郎沉醉在她的美貌中时,丧礼以一定的仪式进行着。当死者的兄弟和家人都分别上完香后,这美女也离开位置,向前为死者燃上一炷清香。
仪式终于完成。向悼祭者致谢后,大家就争先恐后踏上归途。会场前的汽车,马车左来右往,纷乱不已。信一郎故意放慢脚步。在众人的推挤下,刻意靠近她。
当她随着人潮被推向场外,有四个大学生围拢在她身边。这些人好像是死者同校的同学。她和他们寒暄了两三句话,单手放在汽车门上,朝他们嫣然一笑,然后侧身坐进车内。
"如果你们真这么想,我会很困扰!"她娇柔的说完,车门也配合着关上,然后从人群的夹缝中慢慢驶离。
大学生们目送汽车离去,伫立片刻后才并肩开始走动。信一郎紧跟在学生的后面,他想,和学生们搭讪,是得知那位美人身份或手表主人的惟一方法。
学生们要去坐电车。他们从齐场前的道路往青山三丁目的方向走。信一郎并未察觉,只是保持距离跟在后面。学生的声音相当大,所以信一郎可以隐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当我听到青木淳的事,马上联想到自杀。"其中最胖的学生说。
"我也是!还想他真做了。"另一个高个子接着说。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4)
"他从三保寄给我的信,真的好奇怪!"惟一穿着夏季外套的学生说。
信一郎被他们的谈话所吸引,距离逐渐拉近。
"总之,他的确很低潮。好像失恋了。那家伙从不说清楚,也不知道他爱恋的对象是谁。"
胖子又说。
信一郎立刻想起当时青木的神情,那被悲伤所掩盖的面庞清楚的浮现。
"那不就是庄田夫人!"有人说,接着引起大家哄然大笑。
"不会!不会!"有人反对。
已经来到三丁目的车站。三个学生立刻跳上电车,只剩下一个沿着电车轨道旁,向青山一丁目方向走。信一郎紧追其后,他想和一个人搭讪比较容易。
走了一会儿,一直跟着也不是办法,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或许永远找不到归还手表的线索。于是,当前面的人稍微回头看时,他抓住机会快步追上。
"对不起,你也是参加青木丧礼的人吗?"
"是啊!"突然被问有些意外,但没有不悦的表情。
"你们是朋友吗?"继续问。
"是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那你一定很难过。"信一郎有点犹豫。"实在很不好意思,可以请问你和你们说话的夫人是谁吗?"
对方反问:"是那位坐汽车回家的夫人吗?她怎么了?"
信一郎有一点慌张,不过还是继续问。
"不!没什么。她怎么称呼呢?"
学生对他露出怜悯的微笑,好像同情他竟然连这个名女人都不知道。
"她是有名的庄田夫人啊!你不知道吗?也就是前司法大臣唐泽男爵的女儿。唐泽先生和青木的父亲是属同一团体的贵族院的老政治家。因为父亲的关系,她和青木也很熟。"
信一郎这才想起,的确在妇人杂志和报纸见过几次有关庄田夫人的报道和照片。如果再追问她的名字一定会被起疑,但他还是决定要问个清楚。
"咦?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的?"
"琉璃子啊!我们都叫她琉璃夫人。哈哈哈!"学生若无其事的说。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5)
丧礼的迟来者,在学生的证实下,的确是信一郎直觉中的琉璃子。他很想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
"那么,青木和那位琉璃子夫人并没有太多的往来!"
"不会吧!这半年来他们好像很亲近。夫人原本交际就很广,对我们和青木都很亲切。"
大学生对自己也算是美貌妇人的知己,说时相当自满而得意。
"真是开放的家庭啊!"
"是哪!自从她丈夫去世后,她总是随心所欲,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原来她是个寡妇。"信一郎有点意外。
"是啊。婚后大约半年,丈夫去世,不久前妻所生的长子发疯。现在庄田家只有夫人和一位十九岁的女儿。夫人成为那个女孩的监护者,继承了庄田家的一切。"
"原来是以继母的身份嫁进去的。她那么美又那么年轻?"信一郎感到十分意外。
年轻人似乎还想说明,但两个人已经来到青山一丁目的车站。学生要搭往盐町的车就要出发了。信一郎利用最后的几秒钟,进一步追问:
"很抱歉,我有点事必须见那位夫人,你可以替我介绍吗?……"
大学生对信一郎这种不自然又无厘头的要求,只当是世间好色之徒想多认识一位美人,露出了嘲笑并中断了话题。
"不知你的真正身份,到底有什么企图?我是没办法引见的。何况庄田夫人本来就不同于一般人,如果你突然去拜访,她或许还有可能接见你。她就住在麴町五番町。"
学生边说,边巧妙的移动身体,跳进即将要开动的电车里。
信一郎有一种被甩开的不愉快情绪,他伫立了片刻,是否自己说话的态度像一个三流的新闻记者?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再怎么想知道她的事,也该用更有格调的态度才对。
不过,琉璃子很可能就是他口袋里那只手表的主人,所有的条件几乎都符合。刻镂着短剑的白金手表。和今天见到的琉璃子夫人,简直相称无比。
如果现在就贸然前去拜访,她一定会因为青木的死而哭红了眼睛,然后接受这只手表。也会对自己与青木的奇妙因缘,表示感动吧。
信一郎的眼前浮现了夫人的身影,他恨不得立刻见到她。这时开往九段两国方向的电车,似乎催促着他似的,迎面开驶过来,搭上这班电车就可以直接到麴町五番町了。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6)
电车经过赤坂见附、三宅坂通之后,逐渐靠近五番町的路上,信一郎眼前不断浮现丧礼中那位夫人的各种迷人姿态。他这才惊觉,夫人美丽的身影远胜过他还表的心愿。他心中已含有杂念……
"喂!你不是因为还表才想见她,根本就是以此为借口,想亲近那位美丽夫人。"
自我的斥责声在心里响起。他努力摆脱琉璃子的美带来的烦恼和迷惑。他的责任就是依照青木的遗言,把手表还回去就对啦。庄田琉璃子是一个怎样的女人,根本不成问题。问题是夫人是不是手表的主人。他只要确定这点,把手表还了,就大功告成。他下决心要这么想,但白孔雀却依然鲜明的掠过他的眼底。
带着嫩叶的樱花树林间,一栋英国大使馆在夏风中闪闪发亮。过不久后,电车便沿着翠绿青草边的壕沟堤停了下来。眼前五番町的宽大道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着光辉。他有点紧张,突然造访实在有些失礼,他想是不是应该先写封信,等对方同意之后再来拜访?但如果这样按部就班来,被对方拒绝的话,就无路可走了。不如直接拜访,比较容易见到面。何况现在刚从丧礼回来,夫人一定还在思索着青木的事。如果自己以青木淳之名来求见,一定能剑及屦及!这样想着,信一郎再度鼓起勇气,观察着五番町大马路上和邻近的房子。他寻遍了五番町,却看不见有庄田这姓氏。花了三十分钟仍毫无所获,于是他询问了正好路过的小孩。
"庄田家吗?就是车站正前方那栋白色洋房!"小孩马上指给他看。
那房子,他一下车就注意到。气派的花岗石大门,并排的枫树枝叶招展,通往洋房的甬道深处,青翠绿叶间矗立着一栋白色宏伟的建筑--在这大宅邸林立的高级住宅区,依然显得气势非凡。面对这远比他想像中还要豪华数倍的宅邸,停下脚步观望着。
通往玄关铺满青草的道路呈曲线前行,尖顶的白色炼瓦建筑,看来大方而庄重。开放式的二楼窗户上垂着青色窗帘,二楼边上的藤椅,放着火红的坐垫。
要不要进去?信一郎犹豫不决。面对这气势逼人的豪宅,他正想转身离去,突然,从树林间泄出清脆悦耳的琴声,紧紧扣住信一郎的心。
第二部分美丽的迟来者(7)
从林间传来的钢琴曲是信一郎相当熟悉的萧邦小夜曲。他往后退的脚,被钉住了,被琴声深深吸引。袅袅传来的琴声,忽高忽低,时缓时急,有时像飘过青翠树梢的五月风般低吟、有时像青色月光下突然迸出的泉水,激昂无比。那滔滔不绝的、继续加速的旋律,变成了眼睛看不见的紫色的丝线,不断的从背后缠绕信一郎的心。也像美丽的蜘蛛女王吐出的丝网,蛊惑的囚禁了他的心。
在他心中最先浮现的是那驰骋在键盘上的白皙玉手。然后是在丧礼上揭除黑纱后那张白净光辉的脸。
先不管还手表的事,他的确想见琉璃子一面。他毫无理由的被她吸引。只要能见她一面,就令他欢喜若狂。
他犹豫的脚步,再度折回,下定决心钻进大门。像被琴声引导的年轻舞者,他的内心充满兴奋和紧张。来到白色大理石柱并排的泊车处,他有些犹豫。但几乎是同时,他的手却已经触碰了门铃。
来到这里,钢琴声更清楚了。
按铃之后,他在莫名的不安中等待了一分钟后,门静静的打开了。手中托着银制名片盘的俊美少年向他鞠躬。
"我想拜见夫人,不知她方便吗?"他边说,边递出一张名片。
"请您等一下。"
少年很有礼貌的再度鞠躬,然后像栗鼠一般朝玄关尽头的二楼阶梯一窜而上。
信一郎目送少年的背影。心想骰子已经丢出去了,他凝神听着消失在二楼的脚步声。
钢琴声停止了,信一郎顿时感觉到心中骚动不安。他屏气等待琴声再起,但响起的却是少年的脚步声。脸上露出可爱微笑的少年,咚咚的从二楼飞奔下来。
"夫人说,您有什么贵事?"
这么说,信一郎知道自己已经得到机会了。
"有关今天举行丧礼的青木淳先生的事,我想见夫人一面……"说完,只见少年又飞也似的跑上二楼,但他不像刚才那么快的跑回来。他感受到夫人犹豫该不该见他的情绪。大概过了五分钟,少年终于从二楼下来了。
"没有邀请函,夫人是不见人的。但因为信任您的为人,所以答应见您。请跟我来!"少年引领着信一郎。上了楼就是会客室,会客室左边的墙壁上挂着哥雅的"舞者",笔触相当精致。
以上为书籍的全部内容,祝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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