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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报道】
离休干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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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周刊第1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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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报道】
离休干部的背影
记者／ 袁凌
倪竞雄的卧室在上海法华镇路一幢老式居民楼里，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徐家汇。离休之后，她在这里度过了26个年月，多数时间孤身一人。
一台小收音机在枕边伴随着她，深夜失眠之时，电台的文学名著欣赏节目是她最好的伴侣。近年来这个节目的停播，让她很不适应。另一份安慰来自书架上好友彭令昭的相片，两人是年轻时在苏州参加土改结识的好友。因为彭令昭在文革中遇害，倪竞雄的记忆定格在好友入狱以前的青春场景，似乎暗中补偿着大半生以来自己的缓慢衰老，以致眼下风中之烛的凋残。
世博会前夕，上海新建的9号线地铁经过小区附近，她参加了居民的维权行动，最终使得地铁公司修改了排风站的设计。在她耄耋老人的孱弱身躯背后，有一个离休干部的身份，让地铁公司有所忌惮，这是改选的业主委员会一定要拉上她维权的原因。此后她又参与张罗农场蔬菜进小区直销网点，以便自己也能吃到更新鲜的荠菜馄炖。一次突然的中风摔倒阻止了倪竞雄，将她此后的大部分时光固定在单元房里，终于开始依赖年届退休的儿子和钟点工照顾。
和倪竞雄同时参加土改工作队的队员们，大多已不在世，除了彭令昭这样的早逝者，更多是在历经政治运动的销磨后，安享十余年由制度保障的晚景，最终倒在耄耋之年的门槛内外。不管人生轨迹如何林林总总、性情思维何等形形色色，他们离去的背影上，都由组织加盖着显眼的身份标记：离休。
“彭令昭如果不死，文革后平反，也会是一个离休干部。”倪竞雄说。
离休是一个中国特色的名词，全称离职休养。它和退休之间的区别，是“革命有功”在晚年回馈的养老、医疗红利。正因如此，离休的门槛设定为开国日——1949年10月1日之前参加革命工作，即使是开国当天也不行。
受制于这个时间点设定，眼下在世的离休干部平均年龄达到了85岁，整个群体处于急剧的消逝中。日前过世的彭真夫人张洁清、李立三夫人李莎，都已年过百岁。以往在意识形态和现实中发挥的“余热”，正在逐步变为象征。八宝山革命公墓连番上演的告别仪式，最终将把这个特殊的群体和中国特色的制度送入历史的库房，留下意味深长的背影。
但眼下，余热仍在，告别还没有完成。
革命的门槛
1949年6月的一天，上海南市区一家鞋匠铺老板的女儿、20岁的倪竞雄在街头看到了解放军南下服务团招收文艺兵的启事。她报了名，回家后却被离异后相依为命的母亲拦住。母亲说：你等一天再走。先把我的丧事办完。
倪竞雄只好改进了苏南新闻专科学校。这是一所新政权创办的培养社会主义新闻人才的学校，全体学生都是供给制干部。1949年7月1日新专开学，这天成了倪竞雄参加革命工作的日期。
在报名参加南下服务团之前，倪竞雄还看到一个部队文工团招收女歌手。她陪高中同学、好友李章琼去试唱了两首歌，部队给李章琼发来了两封入伍通知，被李的男友挡住了。
李章琼在高中时和倪竞雄同受进步思潮影响，参加过一些地下党外围活动，但没有入党或入团，不能算作参加革命。建国后李章琼参加工作，在印刷厂从事底片洗印，眼下90岁的她已经退休多年，经济上有些拮据。倪竞雄一直为她可惜，“天生的好嗓子，她要听我的话，就是部队上的歌唱家，也能享受离休待遇”，但为爱情放弃参加革命的李章琼自己并不遗憾。
苏南新专成立不久，倪竞雄和同学们全部被抽调到农村参加土改，工作队到达苏州吴县乡下的第一天，男男女女睡在铺稻草的库房地上，彭令昭和倪竞雄并头而睡，在小咬的骚扰中彻夜长谈，开启了二人友谊的序幕。
不久之后，倪竞雄又认识了同在苏南参加土改的丁枫。丁枫参加革命的时间更早，是部队文工团员。两人由交换书籍发展成恋人，以后结婚。
土改之后，倪竞雄辗转分配到多个地方，最后从华东干部子女保育园离职考取了中央戏剧学院。丁枫考取江苏师范学院，在1952年院系调整中并入南京大学。彭令昭考入北京大学。
因为是经组织同意考取大学、办理了工作交接，倪竞雄晚年离休时没有遇到太多的麻烦。她在中戏的同学、同样在无锡和苏南参加过土改的辛乐，却几乎失去了离休待遇。
辛乐报考大学之时在江苏省妇联工作，她没有办理正式离职手续，只是经领导口头同意。数十年后在甘肃广播电台办理离休时，她在妇联之前的工作履历成了疑点，需要两个证人，不得已找到倪竞雄，由倪的单位上海沪剧团证明她在建国前参加了苏南土改。但这份证明比较笼统，没有说明她是供给制还是薪金制人员。
按照国务院1980年出台的规定，只有建国以前脱产参加工作的供给制人员，才承认是革命干部，可以享受离休待遇。
辛乐颇感委屈，索性不去理会，任凭组织安排。组织上费时半年，赴江苏和上海外调，最终证明了辛乐参加土改的经历，办理了离休。
辛乐还算是幸运者。倪竞雄在上海沪剧团的一位业务老师、导演葛乃庆，堪堪与应得的离休待遇擦肩而过。
葛乃庆在建国以前在杭州参军，属于23军文工团，以后转业到上海沪剧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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