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江水千江月2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妹妹出生那天。”“所以你才选择学医?阿姨拜佛?”“嗯。”“在医院会不会比在家里可靠?”“没有用的。妹妹一天也不想在病房呆,她说那些点滴像时间的沙漏一样,把时间流走,滴下的,却是破碎的梦,她讨厌点滴,说那些点滴只会破坏她的皮肤,根本不会有任何作用。爸爸重金从北京聘请了一位资深专家做家庭医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办法?”“是的,任何人都无法抗拒自然的力量。”柳刚无奈地摇着头。
就像上过弦的时钟,等弦松了或者是断了的时候,钟摆就会很快的停下来。钟摆停下来的过程,只不过是在惯性下做出的无力挣扎罢了。可是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自然的法则。做出这个判断的,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佩基。佩基在八十年代就已经是基因界的权威,人类基因库测序,佩基实验室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参于者。当然,通过朋友牵线搭桥,做为求助的交换条件,柳刚的父亲必须向佩基实验室赞助二百多万的昂贵设备。佩基说,如果说有唯一的治疗方法,那就是对基因修正,剔除有问题的部分。而这必须有两个前提:第一,基因治疗技术成熟,而对于目前,还不成熟。第二,对成人无能为力,必须从受精卵开始进行修正,因为受精卵在分裂之前是一个细胞,而人是由无数细胞组成的,一一修正非人力可为。挣扎是徒劳的,所以柳心拒绝呆在医院。再温暖的病房都是冰冷的。
再想起从前,一切全都明白了。那分手,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借口。她怕我会因为有一天突然失去她而伤痛,她怕。她只是天真地以为长疼不如短痛,天真地以为时间可以磨灭一切,甚至是回忆。所以她选择离开。在越来越短暂的生命里,她担心的却不是自己,而我,这些年里都干了些什么?!沉沦曾经是我那时的生命哲学。用消极的生活方式对待消极的命运。过往种种,一一上映,心潮翻涌,让我无力抗拒。
疾病可以摧毁她的生命,但仍留给她行走的权力。可以行走就表明仍然拥有自由。只要自由,柳心的意志就是坚强的。可以抗拒命运。何况,现在还有我的存在。可是,我,又能陪她多久?
是不是秋天总是注定是悲剧的开始?秋风起,落叶成冢,埋葬的,是一年的风雨。我们不过一叶扁舟,在上帝掀起的险风恶浪中跌跌撞撞。支离破碎。我像困兽一样,被上帝的权术激怒,我不愿接受命运的摆布,不愿被钉在十字架上!命运,请听我怒吼!是的,我知道,我消瘦的双肩,难以托起即将坍塌的天空。可我愿用血液中所有的信仰,用我每一次的心痛,去抗击苍天的无情,就算是身心俱碎,何惧?!我宁愿走向黑暗的是我而不是眼前这个曾经是我的幸福,我的全部的女人。上帝为什么不接受我的请求?用我的一生换取她灿烂的青春。
回家的第二天,我站在柳心的床前静静地等待她醒来。看她睡得如此沉静。天使一样。
她睁开眼看到我的时候,似乎还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揉了一下眼睛,确定眼前的世界是真实的之后,像个孩子,突然往被窝里一缩,一个羞赧却幸福的笑容浮上脸庞。我笑她的孩子气。我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戒指,“对不起,宝宝,我能给你的只有这样的,虽然只是不到一百块钱的,但是你看,可以嫁给我吗?”“真的?!”然后声音由惊喜变为矜持,故作小女生状,“我得淑女一点,这个,我还没有想好,你再说一遍,让我考虑一下。”“我想娶你,宝宝。”柳心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还穿着睡衣,就雀跃着扑到我身上,胳膊搂着脖子,腿夹在腰间,“我愿意,可是,娶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所以我愿意,但是不可以。”“那我猪八戒背媳妇----抢亲!”“那你说我要是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会不会显得有点儿不太矜持?”“没关系,我不告诉别人。”“人家都说嫁人前是天使,嫁人后是天天使唤,你不会这样对我吧?”“当然不会,我怎么舍得?那都是吃不到葡萄的光棍儿说的。”“嗯。就算是天天使唤,我也愿意嫁你。”柳心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赶紧把另一半儿脸也凑过去,她笑着又亲了一下,“那你为什么愿意娶我?”“我听说在美国有一个州的法律规定:每个月可以在法院门口合法地殴打自己的配偶一次。我仰慕已久,我希望以后咱们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都在该州度过。”“讨打……”粉拳袭来,我也不躲,她怎么可能舍得打疼我。“地震那一夜,隔着玻璃,我就想要一辈子温暖你的小手,我等了太久。你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绝望。”“我知道。”她温柔的趴在我的肩头,温柔得象只猫,如若无骨。我把她重新放进被窝,“别着凉。”“嗯。”她把小手从被窝中伸了出来,伸到我面前,手指张开,我给她轻轻戴上这廉价的戒指,“等我赚钱了,给你买最好的。”“虽然便宜,但却比什么样的都好。”她盯着戒指看得着了魔一样,傻笑了一整天,过一会儿,便摸一摸。
严格地讲,我们并没有结婚证。这也是不可能有的,2000年结婚还不自由,两个人结婚居然需要不相干的人来批准、证明。但是,一纸媒介怎么可能成为阻挡爱情的屏障?我不在乎这东西。“叔叔,我们想结婚。”我拉着柳心跟她的父亲说。她父亲大口地抽着烟,盯着我们看,烟头上一明一暗,连着沉默了三只烟后,起身走了出去。于是,婚礼一应俱全。
是的,新娘子是女人一生中最美,三分娇嗔七分羞,别有一番风情。那双让明月清风也曾失去光芒的星眸再次熠熠生辉。美丽婚纱下,亭亭玉立的柳心,是我的白雪公主。牵着她微凉而又纤细的手指,这个美丽的女人从此将真正融入我而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命运也不过如此,纵然它可以控制生命的长度,我们还可以努力拓展它的宽度。她是我的天下,为了守卫每一寸疆土,纵使粉身碎骨,至少,我还有一颗不屈的心。海越深,越是平静越是冰冷;爱越深,越是执著越是伤痕。但我注定一生不后悔……
夜深了,漏断更残,我还醒着。柳心在身边睡得很甜蜜。看着微微抖动的美丽的长长的睫毛,一定是个好梦。我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柳心睡梦中慵懒地转过身来,将胳膊腿全搭在我的身上。白天化的淡妆依然还在,我痴痴地看着。回忆的镜头伸缩在爱与被爱之间,往事历历在目。这个可爱的女人一直占据在我心的最深处,不管隔了多少岁月,只要涌上心头,镜头瞬间清晰。我下意识地抱了抱她,柳心被我的拥抱惊醒了,睁开惺松睡眼,看到我正在盯着她看,用手揉了揉眼睛,翘起嘴,微嗔,脸上一红,立刻倦缩进我的怀中。
早晨醒来,睁开眼睛,柳心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精心修饰,在镜子中见我醒来,回眸一笑,我顿生童心,爬起来自告奋勇给她画眉,柳心笑着任由我摆布。古有“张敞画眉”,今有雨寒涂鸦,几次返工,在柳心耐心指点之下,才勉强画好。婚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晚上躺在床上,柳心枕着我的胳膊,突然问道,“记不记得以前算命的说过我命中会有一女?”我当然记得,柳心的母亲拜佛,笃信命运术数,经常请云游术士到家中谈佛论经算前生推后世。有一次有一个高人在吃茶的时候,见我们两个走进来,说我面相非常不错,一定要给我看看,我对命运之术不太感兴趣,但是碍于柳心母亲的面子还是礼貌地接受了高人指点,当时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太放心上,至于为什么会记得柳心命中有一女,则是因为算命时出了点问题。高人给我算命的时候,说我命中有两女。给柳心算命的时候,说她命中有一女。为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柳心捏着我的耳朵问:“为什么你的女儿比我的多一个?谁生的?”屈打之下,也无从招起,为这事儿,所以我特别讨厌算命的,这不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吗??就因为人家面相好,就让人家挨一顿打,还有天理不?“当然记得了,我这辈子都恨算命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干嘛?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不会跟我说你想给我生个女儿吧?”“真聪明。我觉得好象已经有了。”“怎么可能?结婚才三个星期,太快了点儿吧?我摸摸看。”我伸手在柳心的小肚皮上摸了几摸,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怎么能摸出来呢?如果真的是怀孕了的话,现在她连米粒大都没有……不过我确实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月经,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真的?我真的要当爸爸了?老婆你太好了!”其实未做过父母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当你想到将来有一个人会长得跟你很像,身上流着你的血,那种激动与幸福完全是突然爆发的,幸福得让人崩溃!柳心说我快乐得像个孩子。稳重?我又不是国家领导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郁闷吧?当爸爸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后来柳心的月经果然一直没来。大概50天左右的时候,柳刚说胎儿大概已经有龙眼(桂圆)那么大了。柳心母亲特意请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老中医,老中医给柳心仔细地把了把脉,说确实是喜脉,从脉象上来看,应该是个女孩儿。我们开始着手考虑孩子的名字。柳心从上百个名字中定夺,枫枫。
行走是对自由的一种最直接的表达。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观海赏花。最初我只是牵着她的小手。后来慢慢变成搀着腰。再后来,她依靠在我肩头的重量慢慢增加、慢慢增加。再后来,走的路越来越短,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这样的变化让我害怕得要命。害怕的时候,心就狠狠痛起来,狠狠地痛。我有时瞅着海天之间,看云朵的流浪,飞鸟的翱翔,甚至水面的鱼跃,那么自由,都让我格外忌妒,格外觉得命运的不公,这么大一片天空,竟吝啬到不肯多给我们一点。累的时候我喜欢把柳心抱在怀里,然后低下头倾听一下肚子中的动静,里面一片寂静。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柳心的心情很好,连病情都开始有些好转。看起来有一种久违了的叫做奇迹的东西正在发生。
直到那天清晨,暖暖的阳光照了进来,当我懒洋洋醒来的时候,在她的脸颊吻下去,却再也没有把她从我的臂弯里摇醒。我的笑容渐渐凝固,嘴角开始不听话的痉挛,我渐渐用力,我开始大声喊,我一把一把的泪水落在她消瘦的脸庞,她也不肯给我一个回应。梦要多深,才能让你流连忘返?好狠心,柳心,让我的心反复抽空,那种巨大的疼痛让我无力抵抗,当我尝试抵抗一下,就会疼得虚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决堤,就算是闭上双眼,依然肆虐泛滥。柳心妈妈跌跌撞撞进了我们的房间,哭昏了三次,后来被家庭医生强行架了出去。我在春天播种希望,在秋天收获的却是绝望。我恨这苍天,难道全力抗争命运追求幸福也有错吗?难道非得将有我们拆散,将我们残缺不全的梦打得支离破碎才能显示没有人能够抗拒它的安排?不远处传来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泪洒天堂)》“你还会知道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并不属於天堂 你还会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你会扶我一把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会找到活下去的方式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不能留在天堂 时间让人消沉 时间让人屈服 时间让人心碎 你是否向它求饶 我确信那道门後,必定是一片祥和 我知道将不再有人泪洒天堂 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并不属於天堂”这首歌本来是Eric Clapton(艾瑞克・克莱普顿)写给自己4岁坠楼身亡的幼婴,不知道将来在天堂相遇,是否会泪洒天堂。而如今,却是给我的写照。不知道,有一天当我老去,天堂相遇,枫枫是否会认得我,是否会在我决堤的泪水中搀扶着我们……
柳心,有枫枫的天堂不会寂寞。而我,将会找到活下去的方式。帮妻子最后一次画眉的时候,在她的化妆盒中发现一张纸条:
“雨:如果说这一生有什么可后悔的话,我不该把你千里迢迢地骗回来,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却要害你为我难过一生。你温暖的怀抱,是我一生中最想停留的港湾,在你的怀中,除了幸福,还是幸福。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后,你的眼泪,会让我心疼。对不起,老公,枫枫要跟我一起走了。对不起,老公,我没有办法陪你到老,没有办法做你的妖精。虽然我那么渴望。原谅我这一次。深爱着你的妖精”
床头上,柳心的日记我从来没有翻开过,因为那是她的私人世界。当我翻开,世界乱了,一片模糊。“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爱的深沉。终于决定离开你。给你的那记耳光,转身的刹那,尖锐的疼痛瞬间撕裂心脏。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将我抽空。我如坠冰窑,仿佛周围的世界冰冷,浸入五脏六腑。泪水决堤。我明白了什么是心碎,好疼好疼。这一刻我多么想你!想得厉害!想得疯狂!你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泛滥。清醒比沉睡还要悲哀,因为梦可以有美好的结局,现实却容不得欺骗自己。我宁愿沉睡不醒。触手可及的,只有照片,虽然那么多相册,可是,无论多少,都永远代替不了真实的你。千万个黄昏,当我在迟重的暮霭里,穿过岁月的迷烟,雾锁重楼,我望断愁肠,却不见你熟悉的身影踏风而来。于是泪眼朦胧。不过,我早已学会在风中吻你从前的脸庞。我有个愿望,让你陪我在每个春天赏花,夏天弄海,秋天览月,冬天踏雪。可是,一生太短,愿望太多。思念的时候,我只能对着回忆说:我爱你。可是,回忆太短,思念好长。这四套相同POSE的照片,分别摄于四季,每套三张,恰好十二张。在哑语中,手放在心口表示“我”;左手握拳,拇指前伸,右手掌平放在左手拇指上方表示“爱”;而右臂前伸,右手握拳食指前指表示“你”。我特意让摄影师把感光时间调长,这样,镜头可以捕捉下手式划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连贯的、一气呵成的。是的,春夏秋冬,我都在想念你,一年十二月,月月愁肠百转。我选了春天的“我”,夏天的“爱”,冬天的“你”三张,放在卧室床头,与对面你的照片凝望。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我生或者灭,照片,留下我永恒的思念。我没有选秋天的照片。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我来说却只能是奢望。就像卧室这面是我的照片,那面是你的照片,走过去是七步,走回来还是七步,思念近在咫尺,却永远要隔一段天涯一样的距离。每次,当我丈量下去,越近,心越痛。这七步,对我来说,像天堑,难以逾越。是的,蝴蝶飞不过沧海。我飞不过的,是命运。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会在花园中种了几棵枫树。正如我所回答的,我就是欣赏枫叶离树时那种从容、高贵,它不悲、不戚,枫叶飘落的时候,雍荣华贵,留下的,只有美丽,没有遗憾,所以我喜欢枫树。这是一种最完美的陨落。被秋风染红了的枫叶在姗然飘落的那一刻,正是一生中的最美,所以无憾。我知道自己也无可幸免,就像是一片枫叶,不管多美,都改变不了要落的命运。枫叶无法抗拒秋天,我无法抗拒的,却是思念。残阳斜暮,秋风唱晚,‘枫’冠,霞帔。多萧煞,都掩盖不了生命的璀灿。当我,从你的枝头飘落,多残酷,都掩盖不了我的思念,如叶子脉络般,清晰,伸展到每个角落,爬满我的天空。生或者死,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曾在彼此的生命中。放手,让你在我生命中更加深刻!爱,或者被爱,都一样。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爱的深沉……”
窗外,院子里面的枫树,红叶早已落尽,萧瑟的寒枝,在冷风中落寞、无助、凄凉。柳心,没有了叶子的树,生与死,怎么分得清楚?当你从我的枝头飘落,我是生?或者死?我看着你飘落,伸出手,才发现我们已经隔了一个世界。日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看下去,翻不动,太沉,太重,如赵明诚撒手人寰李清照形单影只流亡江南时所写《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是的,许多愁,载不动。
柳心父亲挑了块墓地,置下来作柳心的长眠之所。葬礼那天,是冬天的第一场雪。杨花满天,点点离人泪。雪越来越大,坐在墓前,任飞雪飘零。我把亲手用最红的枫叶为妻子做的美丽的花环,献上。白雪皑皑中,枫叶似火般肆虐,如烈焰。碑身一层白雪,如同洁白的婚纱,戴着这花环,让我想起婚礼上的柳心,我的白雪公主。那时感觉温暖。此时切肤冰冷。我凝望着她,笑靥如花,牵过她的小手,冰凉,才发现握到的,是这冰冷的墓碑。原来,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只有回忆了。手中融化的雪,沿着生命线润开,柳心,是你的泪么?你不舍得我,对么?我仰望苍穹,看不到尽头,漫天飞雪,再一次泪湿双襟。大雪纷纷扬扬,仿佛一下十年,落满一身,雪人一样。在墓旁紧挨着柳心另起了一座空坟,关于枫枫的一切,全葬在其中。我写了一首歌,抱着妻子心爱的吉他,这一生,只唱这一次,只唱给一个人,《无尽的等候》。我把歌词燃着。等纸烧成了灰烬,我知道对这座小城,从此再也没有了牵挂和眷恋。妻的遗物,我只带走一摞日记,一沓信件,一堆相册,一把吉他。第二天,雪还没有停,我已经进入登机口。上次走的时候,柳心送我登机,而今,舷梯上风依然朔大,回头,却再也看不到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回来的路上,飞机往北,穿梭云间,越飞越冷,越飞越荒凉,到后来,放眼望去,下面的世界,除了雪,还是雪,一片银装素裹。地面温度已是零下十几度,花园中、树林中积雪很厚。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林,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对不起。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关于她的事情。我说过,每个人都有翻不开的一页。受过伤的人知道,怕疼。对我来说,回忆,只是意味着可以让伤口反复疼痛。我好不容易学会,把过去尘封。我害怕在回忆中反复剥开伤疤。当女人为男人流泪,于是爱情真正开始;当男人为女人流泪,于是爱情真正结束。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把我从天堂推向地狱的,是柳心的任性。现在,我才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一直以来我总固执地认为让自己的心古井不波才是对这段感情的执著。其实我又错了。停留与溃退,没有什么不同。等待与放手,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当我发现,原来她爱我胜过爱自己,她爱我胜过我爱她。当我发现,以前我那么想寻找快乐,原来只是因为我那么怕一个人静,怕一个人坠入回忆。当我抱着她,会心痛,会心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会是我翻不开的那一页,因为她是深刻在我的生命里,碰到就会痛彻心扉,那是块禁区。这一切的一切才是致命的。我不想再次放手,我受够了她逃离我生命的日子。我只想朝夕相处。我讨厌望眼欲穿。是的,我自私,为了自己的执著,在回家的第二天,我就背叛了对你的承诺。我如愿娶了她,虽然没有法律的认可,虽然短暂。瞬间即永久。我悲痛,是因为我幸福过。爱的另一头是伤害。我以所谓爱的名义,残忍地伤害你对我的信任与感情。屠戮着你我的回忆。其实连我自己也在怀疑,像我这样自私的人,有资格谈论爱么?我无颜面对你,只能让信来告诉你我将离去。对不起,我明白一句对不起无法弥补什么,可是除了这个,我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也许你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我无法否认。如果你问我真心爱过你吗?答案是:是的,我真心爱过你。但是,林,如果爱可以衡量的话,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尺子,如果爱可以表达的话,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程式。我解不开这样的方程,我也找不到让天平平衡的那个支点。怎么平衡?怎能平衡?我的选择对你来说可能是不公平的,所以,林,请忘记我。也可以恨我,让曾经在我身上上演的悲剧在你的身上再现。那么就这样吧,从前的欢乐,我会将它埋藏。”
屋内的暖气很热,但看一眼外面的积雪,就会觉得好冷,那些绝冷的雪光,象刀子,切割着我的世界。我木然地看着时间的脚步。当拿到林的回信,复杂的内心世界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平静了一下心情,拆开信,看了下去,却令我失望。“……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不错,也许我应该恨你,但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更爱你,要更珍惜你。因为我也知道,当我试图想要离你更远一些,心便会忍不住更疼一些。所以,让我如何才能离开你?如果将你的心比作蚌的话,柳心的事情给你带来的经历其实就像一颗沙粒。当它揉入你之后,为你带来了钻心的痛楚,于是,你用血泪将它层层包裹,你怕痛,所以拒绝再提起那些痛楚。可是,假以时日,到后来,沙粒仍在,但是请你再看看它,当你再看它的时候,它在你内心里面已经变成了一颗美丽的珍珠。换一种方式,痛楚是可以变成珍珠的。它埋在记忆里。它甚至比所有快乐更值得人去铭记。爱至深,则会至痛。珍珠形成的过程,付出的代价是刻骨的。当珍珠形成的时候,其实让我懂得应该更加珍惜你。因为那才是真正的男人。懂得爱,并且努力去爱的男人,不是更值得去爱么?虽然痛楚,你仍然不曾放弃。因为你执著。你+阿心=另一颗珍珠。也会让我心痛。有血,有泪。可我不想拒绝,这些痛,是最珍贵的记忆。因为刻骨,所以永久。我能选择的,是如何诞下这颗珍珠,而不是紧闭贝壳,拒绝沙粒;紧锁心扉,拒绝伤害。拒绝打开心门,固然可以拒绝所有心痛,可,同时也拒绝了所有灿烂,失去了整个世界。……不错我羡慕甚至嫉妒她,我也会吃醋,我也会怨恨,因为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这毋庸掩饰,也毋庸置疑。可是我明白,当一个人让仇恨蒙蔽了眼睛,那么离幸福将会越来越远。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看着黑夜,思索过很多。左手是她,右手是我,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柳心值得我敬重,她高贵的灵魂,值得你做出任何付出,放弃,才是罪过。换成我是你,一定也是跟你同样的选择,不错,爱的天平是无法解答的。所以,你没有错,错的是命运。我并不后悔跟你在一起。请你不要离开我。让我的心也彻底撕碎,也让泪水浸泡我未来的岁月,我怕。我害怕失去你。你怎么能狠心让另一个爱你的女人,过跟你一样绝望过的日子?”我闭上双眼,双手用力地抓着脑袋,这样让我好受一些。
两天后,林约我见面。在曾经留下过很多快乐的树林中。已经没有一片叶子的树林。光秃秃的枝干,顶着一层雪,伸展在这片寂寞、清冷的天空中。这片寂寞得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的天空。积雪,很厚,冬天的树林,人迹罕至。我看着林。林看着我。相对无言。沉默很久。“对不起,林……”我终于启开嘴唇,声音被冻得硬硬的。“可以……先别说么?让我多看你一会儿……”她的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没有前兆,那眼神,那些哀伤,撞进我心中,一疼到底,我咬着嘴唇,把脸仰起来,眼睛向上,努力看着这片连飞鸟都没有的天空,这些伸向天空的枝,风吹过,也会冷么?站了多久?人一生中,最艰难的是不是转身?或许是天冷的缘故,我僵硬地转过身去,费力,而又艰难。因为咬着嘴唇,我没有办法说话。我仰着头看天,因为我怕低下来的时候,眼泪会从眼眶滑落。是的,结局是注定的。我终究输给了命运。迟一些,或者早一些,既然无法阻挡,除了离开,还能怎样?积雪很厚,脚抬起来,落下去,雪凉凉的,从脚脖子处钻入鞋子中,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林从后面冲上来抱住我,脸贴在我被寒冷浸透了的背上。隐隐压抑的抽泣声。低下头,闭上眼睛。泪水早已夺眶,可是,我无法回头,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就永远无法离开。我举起手,又顿住。该怎样,才能有转身的勇气?我多想拭去你脸上的泪水!我终于踉跄着离开。身已倦,心已老。寒风猎猎,抽打在身上,脸上,心上。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此时的林,孱弱的身影,有多绝望!把林从天堂推入地狱的,是我。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天空多寂寞。
电话线,已经被我拔了。我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寝室,怕看到一切。这里的一切,都有林的影子。寒假之前,我吃掉了两箱方便面,吃得脸有菜色。胡子长到可以挂住面条的时候,才记起应该刮一下了。只有两门考试,对于我来说,不难,虽然课没怎么听过。毕业设计是在青岛做的,我现在的公司。这样,我就可以不必留在学校。白昼过后是黑夜。这就是日子。毕业时,回去收拾了一下行李。
终于解放了,我可以把这四年来的知识还给老师,一身轻松地离开,毕业的散伙饭上,有不少女生在那天都流过泪。到后来,擅长蹂躏古人诗词的老三喝多了,用一句整容后的诗做了个总结,改的徐志摩的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本书。”那么多人,有的哭有的笑。世界真他妈的奇妙,进入大学的第一天大家不就已经开始盼着毕业的这一天了吗?离校的前一天,收拾了一下东西,能卖的全卖了,不能卖的也当破烂送给了收废品的,在这个城市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看到了。最后一次站在窗前,心事纷乱,思绪如麻,从前象一场电影,在眼前晃动,不时的定格,让我更清晰地看到过去的特写,看得心情跌宕起伏。而窗外,大街上交通状况还是很脏很乱,行人穿梭于乱流之中,就这样出神,最后决定背叛这个呆了四年的城市。正是时候收拾心情离开这个地方去漂泊了。人的一生都在抗拒,有欢笑也有泪水。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正如我们不清楚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离校的那一天,在站台上,看了这个城市最后一眼。最后一个离开站台的,是小燕妹妹,直到火车带我离开那一刻,我也没有看到林的影子,我把脖子伸得好长,我把气息屏成游丝,我把心跳擂得像战鼓,可是她终于没有出现。我在期待什么?我双眼游移在站台的入口,直到再也看不清楚。四年前,我从这里下来,进来,开始大学生活。四年后,我从这里上去,离开,开始社会生活。来的时候,一路上带来的只有我的悲伤。走的时候,一路上带走的仍然只有我的悲伤。来也空空,去也空空,真是个讽刺。我仿佛只是一个过客,进入一个破碎的虚空,那里面的繁华就像肥皂泡表面的色彩斑斓一样,外面的人非常向往,当你从一面穿入,从另一面出来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原来还是两手空空,那些斑斓还驻留在表面,不曾带走半点。
火车直奔青岛。柳心,我回来陪你了。我们的结婚照一直悬挂在我的卧室中---我的眼中是她,她的眼中是我。每次睡觉前醒来后我都会端详一会儿。我在青岛的一家外企工作,当初做毕业设计的地方。还不错,我很满意现在的状况。西方人比较崇尚自由,只要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他们并不干涉任何私人问题。在这里,任何思想都可以得以生存。只要你能做好工作。是的,除了价值,还有什么可以作为评判的依据呢?我不讨厌这种生活方式。照片跟那把吉他总是很干净。我的业余生活不复杂,就是看碟或者偶尔摸摸这把吉他。这是我的妻子留给我的灵魂,她仍然只为我歌唱。常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妻会懂。我不会让她寂寞。同事问我会唱歌吗,我摇摇头。那么会弹吉他?我还是摇摇头。于是他们就疑惑了。不过,她是我妻子的灵魂,我笑了。
常常梦到柳心,看到她在婚礼上那么美丽,直到牵着枫枫的手,在我的梦中走过,我很想左手牵着枫枫,右手牵着柳心,一直走一下,永远不醒。妻子说的对,清醒比沉睡还要悲哀,因为梦可以有美好的结局,现实却容不得欺骗自己。有时候也梦到叶林,见到她在梦里还哭过。是的,因为我狠心地留下另一颗沙粒在她的心里。梦里,我怎么都擦不干那些泪水。醒来的时候就去喝点酒,才发现酒精这东西其实还不错,以前难过的时候怪它不解愁,现在就知道了,其实这东西真的不错,它能给我带来很多欢乐,朋友都说我喝了酒之后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有时候喝多了抱着吉他笑,一边还跟吉他说话呢,眼神里面的温柔仿佛曾经盛下过整个世界的幸福,好像吉他是我的老婆一样。
不过我发现时间其实并非真的是医治创伤的灵丹妙药,它只不过是让你在逐渐适应伤痛的时候变得麻木,以为伤口真的愈合了。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习惯了伤痛而已。习惯跟愈合有区别吗?我有时候醒来的时候问自己。然后就若有所思的出神。这个秋天,我自己一个人回到县城给柳心扫墓,坐在碑前,我跟柳心说说话,聊聊天。直到明月高悬,群星隐退,夜凉如水。然后我就明白了苏轼当年为什么把一首《江城子》写得那么好,那么凄凉,那么赚人泪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我抚摸着墓碑,心里想,枫枫究竟像我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枫枫应该会站了吧?……,直想得泪眼朦胧。我让柳刚托人帮我从香山买了些枫树苗,以心的形状将墓地围了起来。我是想,这样的话,冬天多冷的风都吹不进来了。许多年后,这些枫树长大,每年的深秋,这里将是最绚烂的,烈焰般肆虐,温暖整个季节。但,总有那么一条小路,可以让我一直穿过,进入另一个时空,进入妻子的思念。
毕业的第一年,老二跟女朋友一起出国,拿到护照之前,把婚事办了。老三考研,成功,一年后找了个读博士的女朋友,相貌学历都不错。其它兄弟都选择了工作。刘清磊第二年五一的时候结的婚,梅师姐在婚后8个月的时候产下一子,刚听到喜讯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早产,没想到刘清磊喜滋滋地说是经过十月怀胎,足月产的。我坏坏一笑,“你要把他生出来再结婚,连伴郎都有了。”“怕被抢风头,怕被抢风头。”看着刘清磊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眼神,不禁油然酸楚,此时的枫枫应该已经跑得很快了吧?乖么?柳心一个人带她,辛苦么?老婆,我常常想你,想得有时幸福有时难过。天堂,是不是永远春暖花开,没有冬天,没有雨雪?卧室那边是你,这边是我,走过去是七步,走回来还是七步,可是走下去,却永远到不了彼岸。
第三年元旦的时候,柳刚结婚了,他真的做了绝育手术,打算以后领养一个女儿。我想,这样的选择即便不会太好,但至少不会错。小燕妹妹也早已工作,不过到现在仍然是一个人,她经常出差,来青岛出差的时候会顺便看看我,没想到小燕做的饭菜还真的很可口,比我的手艺要好得多第一次凝视着我跟柳心两个的婚纱照时,小燕说,哥,大嫂真美。“我现在终于能体会你了,我终于明白你跟我说过的话了。”“都过去了,提那干嘛?”我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过去,“来,喝点吧,挺不错的,一点都不苦。”喝多了,眼角的一颗泪珠也终于落了下来,今生的最后一颗泪珠,跌碎了,就像这个残酷的人生。小燕妹妹临走的时候帮我把凌乱的家收拾干净。
我的生活就像是冬天河底的鱼,隔着水,隔着冰,看着遥远的天空,却不能动。天上的云卷云舒,都跟我无关。我不知道以后是否只是剩下冬天。远处又传来了《Tears in heaven》“Would you know my name,If I saw you in heaven,Would it be the same,If I saw you in heaven ……”
7月份,小燕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来一趟青岛。那天小燕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尾随在小燕身后,怯怯地看着我,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小燕低头从身后拉出小女孩,无限温柔地说,“柳叶,叫爸爸。”柳叶?我大震,定睛看去险些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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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雨寒 QQ 64882911
原帖子名称:《艳遇・情欲》--我那美丽的情人--《千江水,千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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