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奥德赛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我像是陷落在漫长的无所依凭的冥想中,一些不相关的意象在我阅读过程中朦朦胧胧地跳跃而出:奏鸣曲;破残的拱门;旅人在陌生之地漂泊,夕阳中湖面上漾开的波纹的反光;倾覆的大理石雕像旁的落叶,随风旋舞;遗落在水下的古城……
我一直怀有一个梦想: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坐拥浩繁的图书,后像古代哲人那样将自己的一生藏入其中。不为皓首穷经的钻研,也不为悬梁刺股的宏愿,只是放筏于书海,寻觅奇异思想和奇闻轶事从一部典籍滑入另一部典籍……再自由地飘扬进其他典籍……从此悠游自在,迷失忘返最后博尔赫斯那样自豪地宣称:“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我有资格说这番吗?)
哦,博尔赫斯,这位被纳博科夫戏谑为“小品文作家”的我眼里的大师,几乎接近了那个梦想。他坐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整座图书馆,上帝却让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黄昏”但是,他一生的著作却可以看作是对珍贵典籍的注释、转述和引申。他的书有一种深入的品质,一种由此书蔓延至其他典籍的深邃,一经由过往岁月凝练而成的箴言的醇香,他浓缩的篇幅像久经蒸馏的酒那样隽永。尽管像那样的绅士居然还有一些奇怪的嗜好――我稍稍有些惊异――对匕首和街头恶棍津津乐道。
我会经常翻阅他的书,因为篇幅短小却耐读,尤其会反复阅读他的随笔和诗歌。他的小说与20世纪所处的时代无关,里面充斥着稀奇古怪的传说、神灵、迷宫、沙漠、城墙、星空、水晶等意象。他仿佛来自古代的幽灵。当他如此写道:
他从未耽于回忆的快乐。各印象在他面前掠过,瞬息即逝而又逼真;一位陶工的朱砂,缀满了同时也是诸神的星星的苍穹,曾经落下过一只狮子的月亮,缓慢抚摸的指尖下大理石的光滑,他用碜白而迅捷的牙齿撕扯品尝野猪肉的滋味,一个腓尼基文字,一把长矛投在黄沙上的阴影,大海或女人们的亲近,用蜜蜂缓和了苦涩的醇酒,这一切可以完全容他心灵的范围。(《创造者》)
你一定知道,他所描绘的不是一个现代人。他的作品的秘密灵感仿佛来自古老的图书馆里某部被人遗忘的典籍,或从残缺的羊皮经卷上得来的启示。他的全部作品可以看作是以奇异想的方谈论的奇闻轶事。
博尔赫斯几乎是我阅读最勤的一位作家,但我却从未对他的作品写下过一篇半章的心得札记(除一首诗外)――这种现象只能用对于过于心仪的女性通常缺乏求婚的勇气来作比喻。时常,我会在百无聊懒的夜晚随手翻阅他的作。他短小的篇章所含有的深长意味和丰富趣味的本领是许多作家无可比拟的。经过艺术化的揉合与提炼,他使文本充了时间张力和纷乱之上的内在统一的空间美感。这使得他的每一篇作品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想写一本绝对的书,一本书中之书,它包括了一切,如同柏拉图式的原型;一个实体,其优美之处经久不衰。(《论惠特曼》)
他曾经这样说道。他正是怀着这样的愿望,以睿智和博学,以及信手拈来的援引能力,创造出一篇篇纯粹而又饱含容量的作品。
的确,只有像他这样的大师最终才有理由和资格说出我上面援引的那番话――“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他是通过抚摩和记来抵达那座迷城的。哦,博尔赫斯,我头顶上的星辰――
你拄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手杖 在四壁林立的典籍中漫 遥想窗户外有一片雪景 随后面对冬天的炉火沉思,倾听落叶覆盖下的神秘韵律,复述之鸟飞翔 在上帝的手与人类的手之间 传递预言 ……当我以游吟诗人的身份 走进你的殿堂,发现某种声音 先于我的灵魂抵达你宏伟的残部 我看见一位智者隐身其中 言语光芒从眼中射出 在回声里袅袅飘散 成为天穹外随风而逝的 宁静音乐 ――摘自旧作《迷宫里的孤独弈者:博尔赫斯》
此刻,我要坦诚,最初引起我对博尔赫斯关注的是他的诗,尤其是他的十四行诗。有一阵子,我对十四行诗体十分迷恋。我看来,十四行诗体像是由神的意志打造而成的,它的神结构似乎含水晶的质体和钻石的光芒,它仿佛是由神灵赠送给人类装载情感和思想的一个精美器皿。因为,如果你的思想或情感不够纯粹的话,要么就是容纳不下这一结构,要么就这一结构之中悬着,显得空虚无力!
据记载,十四行诗起源于中世纪的意利,是流传在意大利民间用歌唱和乐器伴奏的一种短小诗体。传说,中世纪时意大利“西西里派”诗人雅科波・达・连蒂尼是第一个采用这一诗歌形式并赋予它严谨格律的人。它和抒情短歌、歌谣同为那时意大利情诗领域的流行体裁。文艺复兴时期彼特拉克将十四行诗发扬光大,他一生写了三百多首十四行诗,是献给少女劳拉的情歌。他使十四行诗达至完美境界,之后成为欧洲诗人竞相效仿诗体,并产生各种变体。巧合的是,博尔赫斯曾在一首《一位十三世纪的诗人》的十四行诗中,对第一个写出十四行诗的人(连蒂尼?)致以了遥遥的敬意: 他重读第一首十四行诗 (当时还没有名称)字斟句酌的草稿 那页异想天开的纸张 混杂着三句和四句的诗行。 他细细推敲严谨的格律, 突然停住了手中的翎笔。 从未来和他神圣的恐惧里 许传来了夜莺遥远的啭鸣。 他是否感到他不是孤身一人, 感到神秘的、不可思议的阿波罗 向他展示了一个原型? 一面渴望的镜子将捕捉到 黑夜关闭而白天打开的一切: 代达洛斯、迷宫、谜语、俄狄浦斯?(王永年 译)
“不可思议的阿波罗/向他展示了一个原型”――博尔赫斯同样认为十四行诗是受神灵启示的产物。从此“黑夜关闭而白天打开一切”,诗歌引来了一片神秘的光。
博尔赫斯喜爱十四行诗体,他一生写有大量的十四行诗,一些著名篇章都是用十四行诗体写成,并大多收集在《另一个,同一个》诗集里。他曾在该诗集的序言中写到:
在我懒散无心,有时是激情中涂抹的许多诗集里,《另一个,同一个》是我偏爱的一本。里有“天赋之歌”、“猜测的诗”、“玫瑰与弥尔顿”、“另一只老虎”、“边界”、和“胡宁”,倘使我不曾被偏心引入歧途的话,们没有使我蒙羞。
博尔赫斯的谦逊使他提及《玫瑰与弥尔顿》、《胡宁》之后,忘了提及《罗盘》、《大海》、《雨》、《谜语》、《斯宾诺莎》、《爱伦・坡》、《斯威登堡》、《坎登,1892》《巴黎,1856》、《EVERNESS》、《EWIGKEIT》、《致一位不再年轻的人》……(在此我省略了已经援引和将要援引的篇名)。这些十四行诗熠熠生辉,有如闪电,有如神灵在远行途中遗落的宝石,不可预测。此刻,让我引述他的一首《棋》吧。 软弱的王,斜跳的象,凶残的后, 高高耸立的堡,还有狡猾的卒子。 在黑白相间的道路上互相寻找, 展开了白刃的格斗。 他们不知道,是棋手那杰出的手, 主宰着他们的命运; 不知道有一种绝对的严格, 控制着他们的意志和行程。 然而棋手也是(如欧玛尔所说)
黑夜和白日构成的 另一个棋盘上的囚徒。 是上帝移动棋手,棋手移动棋子。 又是什么上帝,在上帝背后设计了
这尘土、时间、梦幻和痛苦的布局?(王央乐 译)
这首题名为《棋》的诗,博尔赫斯一共写有两首。这里引录的是第二首。这首十四行诗采用四、四、三、三格式(它们的格律和韵方式在此略去不提)。
这首诗的前三小节,作者以“棋”来喻指人类社会的一种政治或历史的格局,它带有一丝沉郁的气氛,仿佛人生处境是处在封闭的被规定好的宿命之中。其中提到的欧玛尔(玛尔・本・易卜拉欣・海亚姆)为11世纪波斯天文学家、数学家和诗人,曾写有五百多首十四行诗,19世纪由英国作家爱德华・菲茨杰拉尔德译成英文,致使《鲁拜集》盛名天下。博尔赫斯曾在《爱德华・菲茨杰拉尔德之谜》一文中对此作如下玄想:
这件事不由得引起玄学性质的猜测。我们知道,欧玛尔信奉柏拉图和毕达哥拉斯的学说,认为灵可以在许多躯体中轮回;经过几个世纪以后,……或许欧玛尔的灵魂于1857年在菲茨杰拉尔德的灵魂中落了户。从《鲁拜集》里可以看到,宇宙的历史是神设想、演出、观看的戏剧;这种猜测(它的术语是泛神论)使们不由得想起英国人可能重新创造了波斯人,因为两人本质上是神或者神的暂时形象。更可信并且同样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超自然性质的猜测是一种有益的偶然设想。……爱德华・菲茨杰拉尔德的悲哀和牛津大学图书馆书架上的泛黄的纸和变成紫色的字迹的手抄本同样也形成了造福我们的诗。一切合作都有神秘性。英国人和波斯人的合作更是如此,因为两人截然不同,如生在同一时代也许会视同陌路,但是死亡、变迁和时间促使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使两人合成一个诗人。(王永年译
显然,这一玄想性也促使了博尔赫斯写下这一首《棋》。因为在《鲁拜集》中就有一首关于棋子的诗:“但在这日夜相间的棋盘上面,/他摆弄的这些棋子也真可怜,/移过来挪过去,吃子又夺将,/然后,一个放回盒子里长眠。”(王杲 译)欧玛尔将人比喻为棋子,“他”(神灵,真主?)是棋手,主宰着棋子的命运。这里面可以看到一种宿命的思想博尔赫斯《棋》的灵感来源于欧玛尔,同样也沿用了欧玛尔关于棋子棋手的构想。但是,博尔斯显然想要更进一步,不单单像菲茨杰拉尔德那样,只做欧玛尔的转世灵魂。
所以,就有了石破天惊的最后小节。有了这一小节,诗的主题就冲破了原先的宿命论思想框架,获得新的延展。使这首诗不再是一种单纯的对人类生存处境的描述,而成了一种哲学上的追问,一种对上帝创造世界行为背后动机的探寻,对人类社会格局存在形式和人类历史起源的诘问。他以沉思般的激情引领我们走向时间诞生之初的那一刻。
尔赫斯的作品,几乎都会涉及时间这一主题。他自己也说,令他一生着迷的是“时间的神秘形式”。他信奉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的“时间轮回”学说,认为时间并不是直线运动的;它会再次回,有如一座巨型的圆型迷宫。我们之所以感到时间无始无终、连绵不断,只是因为我们找不到它的“裂缝拼接处”。我们身处在这张时间的网中,走不出去,这是我们的“宿命”。他曾在一首题为《迷宫》的诗中描述过这种感觉:
宙斯也不能松开包围着我的/石砌罗网……我循着/单调的墙垣间可憎的道路而行/这是我的命运。笔直的长廊/弯曲,在月的尽头弯成/秘密的圆型/……。(陈东彪 译)
他认定只有设法突破时间的罗网,才有可能一睹轮回的真貌。而《棋》正是作者企望突破时间之网的一次窥探,诗的最后两句,有如惊鸿一瞥,在其追问中撕裂了时间的罗网――缝隙之外是一片悠远的景象――它有着犹如洞开黑暗让我们的灵魂透进一束强光的神奇力量:
又是什么上帝,在上帝背后设计了
这尘土、时间、梦幻和痛苦的布局?
这样追问,似乎在时间的源头设立了一面“镜子”(这也是诗人常用的意象之一),去照见时间的另一面,让我们的意识飞越其上,窥见到命运之外的辽阔疆域,显露出上帝身后的一大片虚空。这几乎是我们梦景都难以到达的远处,它为我们的意识打开了一扇透进超时空景象的窗户……
博尔赫斯将诗写得如此纯粹,没有多余的枝蔓,只有一个装载深邃主题的“瓮”――象征体,然后将其思想压缩进去,示出他出众的极富智慧的节制。
更为有趣的是,我们也不禁要问,多少世纪过去了后,博尔赫斯续写了欧玛尔的诗,否也是出于一种“两人本质上是神或者神的暂时形象”的自傲联想?或许是要暗示自己《棋》中的“这些超自然性质的猜测是一种有益的偶然设想”?
其实此时我真正想要提及的,是博尔赫斯的另一首诗,另一首十四行诗:《奥德赛,第二十三卷》。 此刻,黑铁的剑已经完成了 这正义的使命:报仇恨; 此刻粗糙的矛与枪 将恶人的血挥霍一尽。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重重大海 尤利西斯已回到了祖国,他王后的身边,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灰暗的 风,还有阿瑞斯的轰鸣。 此刻,在婚床之上的爱情里 那光彩照人的王后已入睡,枕在 国王的胸膛上。但是那个 曾经日夜飘零,像狗一样 在世上流浪的人,那个 曾经名叫无人的人如今又安在何方?(陈东彪 译)
《荷马史诗》也是我喜爱的篇章,相对而言,比起《伊利亚特》,我更喜欢《奥德赛》。在《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无奈飘零有着令我着迷的永恒的魅力,仿佛是对整个人类进程所作的一个比喻,一种象和预言,或是整体命运的暗示。令我惊异的是,博尔赫斯为什么单单对《奥德赛》的第二十三卷感兴趣,这其中究竟暗藏着什么秘密?
众所周知,《奥德赛》共有二十四卷,写奥德修斯离开特洛后的艰辛跋涉和传奇经历,他的历险、磨难与飘泊,以及回到家乡后被迫伪装成老乞丐,运用智谋死云集在王宫里的求婚者。特洛伊战争历经十年才结束,奥德修斯须再次历经十年的飘泊才能回到故乡。在他十年的飘泊途中,他的王宫里聚集了许多前来求婚的王公贵族,他们窥视奥德修斯的财产和王后佩涅洛佩的美貌。而第二十三卷主描写奥德修斯回到故土设计杀死了众多求婚者后与妻子佩涅洛佩的团聚,为整部《奥德赛》大团圆的高潮。“奥德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和妻子同床欢爱,领受睡眠的熟香。”(荷马《奥德赛・二十三卷》)
博尔赫斯这一首诗的前三节,以高度凝练的手法概括了整部《奥德赛》的主题――即回归。其中第二节镶嵌着多重意象: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重重大海 尤利西斯已回到了祖国,他王后的身边,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灰暗的 风,还有阿瑞斯的轰鸣。
“尽管一个神”之句在这一节里重复出现两次。第一次指海神波塞冬的愤怒和他的阻扰,致使奥德修斯在海上飘泊历险。“尽管有个神和他的重重大海/尤利西斯已回到了祖国,他王后的身边”。强调了德修斯(博尔赫斯诗中的尤利西斯为奥德修斯的拉丁名)历经磨难之后的成功回归。第二次的再次出现则含义深邃。除了进一步强调上面一层意思之外,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含义――最终战胜了神的阻扰,从某种程度上说,奥德修的能力已经接近了神。“唯独波塞冬,一直心怀怒气,/ 怒那近似神的奥德修斯,直到他踏上故土。” 荷马在《奥德赛》的第一卷中也这样说。所以,第二个“尽管有一个神”之句,在表面上喻指波塞冬之外,还暗指奥德斯。
“他的灰暗的风”是隐喻,同样表上指波塞冬的阻扰,他掀起的风暴让奥德修斯的船历经磨难,暗则含有奥德修斯最终回到家乡时不能立刻与家人相认,必须还得伪装成一个留着灰暗长胡子的老乞丐;还有“阿瑞斯(战神)的轰鸣”,指波塞冬的愤怒之外,也暗指奥德修斯与妻子团聚之前必须经历的一场战争――后宫里的厮杀,将那求婚者全都杀死。在一句诗中将两种含义熔铸在一起,其高超的凝练手段可见一斑。博尔赫斯是少数几个能在十四行诗中融入史诗法的诗人。
对整首诗,博尔赫斯采用的是先扬后抑的方法,先是赞颂“神样”的奥德修斯的骁勇与智慧,然而再发出他那有力的疑问:
曾经日夜飘零,像狗一样 在世上流浪的人,那个 曾经叫无人的人如今又安在何方?
博尔赫斯不惜采用嘲讽的口吻。“那个曾经叫无人的人”,指奥德修斯曾被困在一个山洞里,他用智谋与挡在山洞口的身材高大的库克洛普斯野人波吕斐摩斯周旋,他进献烈酒给波吕斐摩斯,待他醉醺醺时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无人”,然后用烧红的木炭刺瞎了他的眼睛,待其他库克洛普斯人应声前来救援时,波吕斐摩斯叫道“无人用阴谋,不是用暴力,伤害我”,那些库克洛普斯人则把“无人”理解为“没有人”。博尔赫斯最后一句疑问:“如今又安在何方”正是对应“那个曾叫无人的人”,其讽喻意味十足。
在此,我们可以获知,博尔赫斯对奥德修斯的成功并不以为然。博尔赫斯只是把奥德修斯历经的磨难与飘泊过程,当作一种象征――所有人都在途中。
博尔赫斯疑问背后――他所特意挑选出《奥德赛》第二十三卷含义加以诘问,是要强调奥德修斯飘泊的意义要大于他荣归故里。因为生命正是一次在时间中的飘泊!
可是人们往往把人生旅途看作一次远征,最终想要达至一个(或多个)目标。然而若以时间来衡量,又有多少愿望可以留存?时间淘洗了一切。“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
这首诗犹如《棋》一样,博尔斯另辟蹊径,为我们打开了另一番景象。这种“殊异性”恰是诗歌的魅力所在。哈罗德・布鲁姆曾说 我认为,最伟大的诗歌……有一种普遍和本质的难度:它是扩展我们的意识的真正的模式。达到这一点依靠的是我借鉴别人而称之为“殊异性”(strangeness)的东西。欧文・巴菲尔德是几位提出把“殊异”作为诗歌标准的批评家之一。对他和他之前的沃尔特・佩特来说,是浪漫派赋予美的“殊异性”:作为这个统的一部分,华莱士・史蒂文斯让他诗中一位佩特式的人物高呼,“在那里,我更真实地发现了更怪异的自己。”巴菲尔德说,“它一定是一种意义上的殊异性”。(哈罗德・布鲁姆《读诗的艺术》)
博尔赫斯在诗中流露的思想,我想,诗人们大都会赞同。这是因为诗人目光所投向之处总是更加遥远――以远远超越出几代人的眼光去看待历史和世界。他们心中存有的是一个大时空。在这样的时空里,个人的成就会显得微不足道。德瑞克・沃尔科特――这位加勒比海的圣卢西亚岛上诗人的一首诗,似乎就是站在博尔赫斯相同立场上的:
在这句子的结尾,将开始下雨。 在雨的边缘,是一片帆。 慢慢地那帆将望不见群岛; 整个种族对港口的信仰将进入 一片雾霭。 十年战争结束了。 海伦的头发,一簇灰云。 特洛伊,一个白灰坑 在细雨蒙蒙的海边。 细雨像竖琴弦般绷紧。 一个眼神犹豫的男子捡起雨丝, 弹奏起《奥德赛》的第一行。 ――《新世界的地图之一・群岛》(傅浩 译)
我曾经把这首诗看作是抒情诗的一个典范。至今我依然十分喜爱它。这首诗清新自然,描写细致优美,手法复杂而新颖。
在这句子的结尾,将开始下雨”。这是仿拟预言者的口,以此确定诗人的立场,他仿佛站在远处看待所发生的事。诗人,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先知。“拉丁文Vates(预言家)一词兼有先知和诗人之意。”(卡莱尔《论英雄、英雄崇和历史上的英雄业绩》)
“慢慢地那帆将望不见群岛”,像是电影镜头的运用,帆船渐渐远离群岛,驶向大海深处。但视角是飘忽不定的。“帆将望不见群岛”,视角似乎是来自上,人在船上看着群岛渐远。然而从此句口吻上判断,作者又像是隐藏在云层中俯视,看着帆船驶离群岛后在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波纹,犹如一句感慨。因此,接下来两句就变得顺理成:“整个种族对港口的信仰将进入/一片雾霭。”这是迁徙,可能是整个种族被迫离开岛,就像维吉尔继《奥德赛》之后,在《埃涅阿斯纪》中描述的那样,特洛伊被希腊联军攻陷后,埃涅阿斯带领整个族群被迫迁移。“慢慢地那帆将望不见群岛/整个种族对港口的信仰将进入/一片雾霭”。同时,沃尔科特的有感而发也是针对自己身世的,圣卢西亚岛属于西印度群岛,那里人种混杂,他父是英国人,母亲为非洲裔,种族在他血液里形成的冲突成为他一生的困惑。
“海伦的头发,一簇灰云。/特洛伊,一个白灰坑/在雨蒙蒙的海边。”从时间来看,当初的征战与荣耀全都烟消云散。这和博尔赫斯的感慨不谋而合。一切都处在虚无之中。
于是,“一个眼神忧郁的男子捡起雨丝,/弹奏起《奥德赛》的第一行。”这一个眼神忧郁的子,即可以看作是荷马,也可以看作是诗人自
我喜欢这首诗的原因,是因为它在自然之中交织着复杂的情感,诗歌清澈透明,但折射出的却是交汇的光亮,诗人将遥远的吟诵对象与自己的内心嵌合在一起,产生多义却又水乳交融的效果。《新世界的地图之一・群岛》不像博尔赫斯《奥德赛,第二十三卷》那样沉郁,但却伤怀感人,优雅委婉。
也许,再往前溯源,我们可以找到济慈的十四行诗《初读贾浦曼译荷马史诗》:我游历了很多金色的国度, 看过不少好的城邦和王国 还有多少西方的海岛,歌者都已使它们向阿波罗臣服。 我常听到有一境域,广阔无垠, 智慧的荷马在那里称王, 我从未领略的纯净、安详,直到我听见贾浦曼的声音 无畏而高昂。于是,我的情感有如观象家发现了新的星座, 或者像科尔特斯,以鹰隼的眼 凝视着太平洋,而他的同伙 在惊讶的揣测中彼此观看, 尽站在达利安高峰上沉默。
济慈在谈到初读荷马时的惊异感受,先用了一个普通而又强烈的比喻有如“发现了新的星座”;紧接着又用了一个奇怪的比喻:像科尔特斯(Hemando Cortes,1485-1547,16世纪西班牙探险家、殖民地开拓者)那样站在达利安高峰上突然眺望到他一生想要寻找的太平洋那样,“在惊讶的揣测中彼此观看”。这究竟是一种么样的感受呢?有新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激动,但在惊叹之余,还有油然而生的自我渺小感,一种面对大自然的自我不相称的意识。紧随其后,济慈又叠加了一个比喻:“以鹰隼的眼/凝视着太平洋”,并在诗的最后用“高峰”与“沉默”意象涵盖。这究竟要传达一种怎样的意图呢?我们只要看他写于同时期的《咏阿丽莎岩》就可知道: 你一生是两个死寂的永恒: 一端伴着鲸鱼,在海的深渊; 另一端在巨鹰翱翔的空中! 除非是地震把你拔上青天, 谁能将你巨大的躯体唤醒!
岩面对的是两个永恒的死寂:一个是大海的深渊,一个是巨鹰翱翔的天空。“以鹰隼的眼/凝视着太平洋”之句,正是暗中呼应这一景象。这是济慈在惊异之中体验到的巨大的虚幻感。最后他才会这样说:“尽站在达利安高峰上沉默。”这种庄严肃穆的感受,只有感到时间的邈远与自然的永恒,才会生发出如此敬畏的神情,相比之下个体的征服与辉煌就显得如此地微不足道。如济慈在另一首诗中所言: 在这广大的世界的岸沿 我独自站定、沉思, 直到情、声名,都没入虚无里。――约翰・济慈每当我害怕》
真是令人惊异!面对英雄业绩,博尔赫斯、沃尔科特与济慈的反映是如此一致――却刚好与常人愿望背道而驰。这是因为,好诗从洞见中来;优秀诗人具备另外的光,能看到另外的景象。
然而,我并非在此最终要肯定一种生命的虚无意识,而是要强调他们诗中的否定意义,由此暂时跳出人生的迷雾,接通悠远的时空,眺望一下洞穴外的景象。因为,要道,不是生命虚妄,而是我们多数的愿望虚妄!
四月的夜晚,安详而宁谧。我随手翻阅堆在身旁的各种诗集。这是一次偶然的启程,却把我带向了无可名状的远方。哦,四月的奥德赛! 文/刘苇 来源:文景
我像是陷落在漫长的无所依凭的冥想中,一些不相关的意象在我阅读程中朦朦胧胧地跳跃而出:奏鸣曲;破残的拱门;旅人在陌生之地漂泊;夕阳中湖面上漾开的波纹的反光;倾覆的大理石雕像旁的落叶,随风旋舞;遗落在水下的古城……它们与我内心的某一处汇集,以似曾识而又遥不可及的方式映现。这些意象可能来自我所阅读的诗歌,但它们所散发出的气息在暗示着一些曾迷恋而又久已疏远的记忆,类似象征,或暗自涌动的旋律,带着些微的震颤,仿佛有一个边界将要被打破,如奥德修斯样跋涉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此时,另一位英语诗人的诗句正从我的记忆深处飘起。我头脑中回响起一片苍茫而又辽远的钟声――
风雨飘摇的古老的望塔上 一位瞎眼隐士把钟点敲响 ――叶芝《象征》 (裘小龙 译)
我捕捉着诗的意象。它是如此萧瑟和悲凉!我倏然觉得,叶芝的这两句诗正应和着荷马古老的歌吟。这双体诗句像是荷马六音步诗的一个回声。 (完)
以上为书籍的全部内容,祝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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