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树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百灵树
作者:徐
王先生是一个做事非常认真,谈话非常有风趣,处事接物很有气度的人,他要到嘉义去处理工厂,他的公子王达文要到台中去询问大学,知道我时常说起要到阿里山去游,阿里山就离嘉义不远,所以他邀我们一同去玩。我们都知道他在那面有朋友,路熟话通,找宿找车都便当,所以一说起大家都高兴,参加的有聂太太、厉太太,先萌同他太太存美加上我与王先生父子,一共七个人。但是临时先萌说他有一个堂妹妹,因为银行放假也可以参加,所叫一共买了八张票。
这一群朋友,彼此都很熟,只有先萌的堂妹先晟,大家对她都没有见过,除先萌夫妇外,还是我见过她几次,都是在先萌的家里;她是一个很不平常的女孩子,长得不平常,态度不平常,个性也不平常,她的个儿不高,可是看起来似乎很高,身材很匀称,脸部并不十分好看,发脚长得很低;额角很丰满,下颚尖削,幸亏颧骨不高,从颧骨到下颚两根线条很柔和,下颚圆圆的一块像一个果子,鼻子很端正,眼睛大大的,眼角微微朝上,眉毛则天生是匀称不乱,细细的长长的,非常吸引人,可是她一点也不搽粉抹脂,打扮得像一个中学生。我第一次碰见她正是正月里,先萌家里客人很多,在玩牌九,她也很有兴致凑着来押,但没有多一回儿,她也没有什么输赢,大家正玩得很有兴趣,她忽然一个人在屋角沙发上打绒线,我很想过去同她谈谈话,但太陌生,觉得很难开口。
后来隔了好些日子,我偶尔同存美――先萌的太太会见,我就问她先晟是不是常到她家里来玩。
“她很怪,来的时候天天来,”存美告诉我:“不来的时候几个月都不来,有时候约她来吃饭,她也不来。”
“她在念书?”
“她在银行里做事。”存美说。
“就住在银行里?”
“不,”存美又说:“有时候就住我们家里,有时候突然搬到先萌的二哥家里,随她高兴。起初我以为她对我有什么,但后来我知道她生成脾气如此,哪一天忽然高兴了,就又会搬来。所以她搬走我也不挽留,来了也不拒绝。”
“很不平常。”
“真是奇怪,我也不怎么知道她,”存美又说:“像她这样二十二三的少女,应当很爱打扮了,但是她一点也不爱,她薪水也不少,一个人,不要付房钱饭钱,但是从不做一件衣服。”
“可是那天我看见她不是穿得很整齐吗?”
“啊,那条条子呢旗袍,还是我送她的,”存美又说:“正月里,先萌客人多,他的妹妹,住在我们那里,你说常常穿一件蓝布褂,别人还以为我在......我在什么她。”
存美是个很聪敏,很能干,很要面子,很好胜的女人;她用女佣都要挑干净伶俐,自然不愿先晟太不修边幅了。
果然以后两三次碰见先晟,她都穿得很朴素随便,可是不但一点没有减去她动人的风致,反使我觉得她不过十九岁二十岁的模样,她的眼睛与眉毛,总是跳着极其聪敏的光芒,我很想同她谈谈话,她似乎也很高兴。说起话来虽然很像有点害羞,但应对的词句很不落俗。可是,不知怎么,刚刚谈到一点可以发挥的时候,她忽然皱一皱眉,说一声“对不起”就离开了。
后来,我虽然也常常在先萌家里,但没有碰见她,知道她又搬到先萌的二哥家去,好些日子不来了。
如今,她居然同我们一同去游阿里山。
阿里山有原始森林,在日本人治下,为采伐这森林,自嘉义到山顶,有直达的铁路,我们从台北出发,自然先搭火车到嘉义,票子早已分配好,我陪聂太太厉太太,王先生同他的少爷,先萌夫妇先晟,大家在车上会面,我们上车的时候,先萌夫妇同先晟已经先在,我替她们介绍了,聂太太厉太太同先晟竟一见如故,后来王先生与他的少爷也来了。王达文,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要转到台中一个工业专门学校,想去看看是否合适,插班是否可以,大概是二十四岁吧,很健康活泼,会驾车,会游泳,会修理无线电,会唱英文歌,会打网球,还打一手好“桥”戏。当然,我就替他们介绍了。对面车座本来坐六个人,王先生父子上来,我与先展都站起来,王达文就拿王先生的行李放上行李架上去,我同王先生就坐到右邻一个车座上去。
我们人人都有一个年青的过程,在发展上有一个时期实在是同动物很相像的,雄鸡在雌鸡面前爱啼,公鹿在追求时也爱叫,王达文一见先晟就不能矜持,他不时看她,忽然又唱起歌来,一回站起,一回儿坐下,一回儿望望窗外,一回儿拿出扑克牌不断地玩弄。
先晟本来有说有笑的,但不知怎样,忽然一声不响,同存美换一个位子,一个人望着窗外。
火车已经掠过田野,慢慢地快起来,大家一句两句的谈话也谈不起劲,王达文手里弄着扑克牌,嘴里哼着英文歌,也不知怎样好。这时候厉太太忽然提议玩牌,大家都不反对,可是她问到先晟,先晟微笑着说:
“我不会。”
“我来教你。”王达文忽然高兴地站起,想同先晟换位子了。可是先晟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非常文静地说:“让余先生玩好了。”她说着就站起来,马上走过来同我换位子,我自然不能拒绝,就到她的车座里去了。此后一直到嘉义,她都坐在那边。
后来因为王先生事先打过电话来,所以一到嘉义,车站上就有他的朋友来接,嘉义是一个小城市,旅馆少,房间小,我们只好两个人住一间,我同先萌一间,王先生父子一间,聂太太厉太太一间,存美先晟姑嫂一间。王先生的朋友请我们吃了一餐丰富的饭餐,席散时已经不早,明天一早要上山的,所以大家就很早就寝了。
第二天我们搭汽油车上山,王先生在嘉义的一个朋友史先生也同我们一同上去,路上都是新鲜的风景,穿过一个山洞,隔一忽儿又穿一个山洞,上了一个山巅,翻过去又是一个山巅;那时候正是春天,但三四个钟头以后,景色慢慢变了,气候也冷了下来,我们已经穿到云层里面。
起初大家都是很快活的,但后来太太们有点累,穿上大衣还叫冷;天又忽然下起雨来,于是大家谈笑都少了。王达文一个人又哼起歌来。先晟呢,那天正坐在我的旁边,靠着我,忽然说:
“这风景,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山水的风景总有相像的。”我说。
她似乎没有注意我的话,也不说什么,只是望着山景出神。我注意她视线所触的方向,是一片丛山,正对我们的是一个峭壁,峭壁下有许多灌木夹着野草,像一个山坡,斜到山谷,下面一望千丈,可以看激湍的溪流;这边溪岸斜坡上,有许多树林,杂着小道,再上来就是我们汽油车在走的铁路了。
那时丛山上面都盖着浓浓的云雾,再上去就只有阴灰的天空,峭壁以下,烟雾渐淡,时聚时散,时疏时密,一切的景物像都蒙上了轻纱。先晟忽然说:
“奇怪。我一定是在梦里来过这地方。”
我没有回答,但觉得这种经验人人可能有过;到一个新地方会像是过去梦中所见的,在心理学上解释起来,可能是曾经看过一幅阿里山的风景画,在梦中变成实景,现在身历其境,反觉得是梦境的重演。
我们到了山顶不早,山顶有以前日本贵族们住的别墅,现在改为旅馆,我们就预备在那里投宿。那建筑当然是日本式的,但布置很讲究,在楼上有一个很大的洋台,前面都是长窗,从那里可以望到烟雾笼罩的山峦,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许多山峰的积雪。
上面已经很冷,工友为我们拿上火盆,旅馆里还预备着棉的和服,我们一个人披上一件,但是聂太太与厉太太已经很累,她们马上倒在床上,盖上了很厚的棉被,王先生同他的朋友史先生吩咐旅店里预备饭,我就走到洋台上去。这时先晟正站在窗口远望,她披着和服似乎更有风趣,王达文忽然唱着洋歌活泼地过来,他似乎想找先晟说什么似的,我就站在另外一端去,这时候先萌夫妇也往里面到我站的地方走来。先晟似乎只注意着窗外,没有注意到我们,一直到王达文走到她的身后,她才回过头,看到我们三个人在这一端,她像避开王达文似的走向我们地方来。
这一面,远望也是云雾与丛山,但近看则是一个山谷,有几块危石参差地挂在谷上。先晟忽然说:
“这些石头像要掉下去似的。”先萌说。
“那可说不定会掉下去的。”存美说。
“从那里跳下去会死么?”先晟说。
“不死也烂了。”我笑着说。
天本来下着微雨,现在变成雪子,等我们吃饭的时候雪子很大而且还夹着雪花。多数的人都说等明天天好再玩,下午还不如在旅馆里玩扑克牌。可是饭后,因为昨天在火车累了一天,晚上在小旅馆没有睡好,早晨又醒得早,再加上坐了几个钟头的车子,又冷又累。一饱一暖以后,都想午睡了。
我睡了一个半钟头,起来看大家都还睡着,外面还是下着雪子夹着雪花,旅店内似乎非常冷静,我就穿上那棉和服,又披上雨衣,到外面去散步去,外面很冷,但雪子倒小了,风也不大,天空总是很阴沉,山峦在云雾中仍是忽显忽隐,很好看。
前面有两条路,一条上山,一条下山,我就向上走去,走不到二十步,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和服,拿着一把日本伞的女人在前面走,我先以为是一个陌生的旅客,但忽然看到脚上的皮鞋与露出的旗袍,我就认出是先晟了。于是我就叫她一声,她回过头来,我看她正拿着一枝树叶,我说:
“你没有睡觉?”
“我睡着了一回,看你们都睡着,我就出来走走。”她说。
“哪里来那么一顶伞?”我赶近了说:“我几乎不认识你了。”
“问旅馆借的。”她走到我旁边,忽然摇着手上的树枝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树?”
“好像别处也见过。”我说:“但是叫不出名字。”
“我们那里也有,”她说:“土话叫做百灵树,就是常常会给人预兆的,好像我们那边比这里大。”
“这大概是气候关系。”我说:“但不知小的百灵树是否也会给人预兆?”
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一起走着,等一会我觉得太沉闷一点了,我就找一句话说:
“他们真能睡,我起来他们还睡得很甜。”
走着走着,前面是下坡路了,下面有许多木屋,木屋上已有了炊烟,先晟走到该下坡的地方立住了,望着左面层叠的峰峦与下面层叠的云海出神,我也随着她的视线望着。半晌,忽然云层激动起来,有风袭击了先晟手中的伞,她一时无法收避,我过去帮了她收起来,雪子不大,我就为她收了伞,我说:
“回去吧,你冷么?”
她点点头,我们就一同走下山来,才走了几十步,就碰见王达文背着照相机,哼着歌上来。我招呼了他说:
“你也起来了?”
“他们都起来了,在玩扑克牌。”他说:“叫我来找你们。”
“我们正要回去。”先晟说。
“我替你们照一张相。”王达文说。
“够光线吗?”我说。
“我的镜头是F2的。”王达文说着就站到路侧,打开了照相机。
“我不照。”先晟忽然微笑着,很快走下去。
“那么我替你一个人照。”王达文以为先晟不爱同我在一起照相,他就对先晟说。
“我从来不爱照相。”先晟仍是微笑着说。
“照相有什么关系......”王达文似乎觉得先晟太不开通,他开玩笑地说,我怕他还会说出使先晟不爱听的话,所以就抢着对先晟说。
“那么你替我同王达文照一张。”
她点点头,王达文于是就对好光线,把照相机交给先晟,自己就过来同我站在一起,先晟大概觉得她手上的树枝无处可放,所以就对我说:
“我把这送给你吧。”
我于是奔下去,接过了树枝说:
“真的送给我了?”
她对我笑了,眼睛忽然闪出奇异的美丽的光芒,这是她过去与以后都从未留给我过的印象。
我跑回来,站在王达文一起,先晟为我们照了相。那张相里所以手上有一枝树枝,这就是先晟送给我的。
我们回到旅馆,他们正在弄扑克牌,我们也参加了,玩些“撒谎”“讨债”一类简单的玩意,天色己不早,没有多久,我们也吃饭了。
饭后,是王先生的朋友史先生想得周到,带上来一罐咖啡,所以我们还有咖啡喝。就在喝咖啡的时候,不知怎么,王先生忽然谈起鬼故事,后来他讲你讲,越说越怕,山上没有电灯,外面静寂无声,雪子与雨,似已停止,可是时而一阵风来,吹得窗户轧轧作响;我是不怕鬼的,到此情境,也不免有点悚然。
王先生、先萌、王达文都比我还胆小;太太们更是靠壁而坐,连动都不敢动了,独独先晟,一点没有变化,还是文静娴雅的谈话。
“你一点不怕?”我问她。
“我不信有鬼神,但即使有鬼,人人死了都要成鬼,那怕它干么?如果没有鬼,那更不必怕。”她微笑着说。
“怕鬼的人是不管有没有鬼的,有鬼可怕,没有鬼也可怕。”先萌说。
“这怎么讲?”先晟辩论地问。
“我想这同有爱人的人想爱人,没有爱人的人也想一个理想的爱人是一样的。”我想转移一下鬼空气,所以玩笑似的说。
这句话引起全屋子的人都笑了,但是先晟没有笑,她也不说什么。
“天大概晴了,明天大家早起看日出去。”王先生说。
“那么我们应当早一点睡。”我说。
王先生于是说到房间一共有四间,两间在楼上,两间在楼下;楼上房间好一些,楼下则是日本式的,要睡榻榻米;所以让太太小姐睡楼上,我们男人睡楼下去。大家认为这样安排很合理的。
但是太太们可是怕鬼,说四个女人睡在楼上,要是有什么事,叫谁叫不应,厉太太第一个反对,存美是日本留学的,她喜欢榻榻米,所以就说,床要两个人睡一张,榻榻米可以畅开来睡,她宁愿睡楼下,你说一句,她说一句,意见分歧,最后决定了楼上一间睡男一间睡女,楼下也一样。厉太太聂太太史先生同王达文睡楼上,王先生因为是胖子,不愿并铺,要睡榻榻米,所以同我以及先萌存美先晟则睡楼下。
这样总算大家同意了,于是我们睡楼下的人就拿着手电筒蜡烛走下楼来,这时大概已经十点多了。“
楼下的房间布置得完全是日本式的,从走廊走进去,我们就脱了鞋子,走廊上,朝外面倒是一排玻璃,朝里面则是方格子木条糊纸的间隔,一列大概有五六个房间,因为房间的分隔也是这些方格子间隔,所以女的住最外面一间,我们睡紧隔壁一间,我们的里面一间,是不是有人住着我们不知道,但黑黝黝的,无论有人无人,于女太太总是不便而觉得可怕的。房间倒是很干净,我们三个人一到里面,一个人据一角落就睡了。
奇怪,我同先萌还是在说话,王先生已经打起呼噜,我说:
“到底胖子容易睡。”
先萌没有理我,不一回,他也鼓起鼾声,这下子我可怎么也睡不着了。外面透进阴切切的亮光,微微的风声似断似续地轻轻地敲着窗棂。里面则是一高一低忽长忽短的履声,忽然,像是有人敲廊外玻璃的声音,三下。我细听就没有了,但等我翻一个身,想极力摆一个睡眠的姿势时,又是三下,那一定是有人在敲窗门了,我想叫王先生同先萌,后来觉得大惊小怪不好,再仔细听着,声音又没有了,隔了一回,忽然急急地敲了七八下,这下子我可奇怪了。我摸出枕边手电筒贴着纸隔上照照,声音又没有了。这次可隔了许久许久,至少有吸两支烟的工夫,忽然窗外玻璃上又敲了五下,这次是“得得得得――得”像很有节拍似的,隔了一回,又变成“得得――得得――得”的节拍,我又想叫王先生同先萌了,但忽然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气声,我的好奇心一时间竟浓过了我的害怕,我决定不去惊动他俩,屏着呼吸倾听。于是“得得――得得――得得得”,奇怪!我心里狐疑着,我又拿着手电筒贴着方格的纸上朝外照。忽然,我听见呜咽的人声,接着这呜咽就变成低泣,我听得出这是女人的声音,我越来越奇怪起来,难道我碰到了聊斋志异的故事?我疑心是做梦,我用手电筒照照我自己的手,又敲敲我自己的手指,觉得都很现实。忽然,敲窗的声音又起,“得得得,得得得”,接着哭泣声又明晰起来。突然,不知是我的灵感还是我的耳朵,使我想到:这会不会是先晟在啜泣?我再细听,它不响了,我静等着,隔了许久,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又是压抑着的啜泣声,这次,我可听得非常清楚,觉得这一定是先晟的声音无疑,但是先晟为什么哭呢?我想叫她,又怕她不喜欢别人知道,又怕惊醒别人。难道她因为喜欢睡楼上而睡了楼下所以不高兴了,还是她睡前同存美有什么不开心?我一时一心关念着她,敲窗的声音同房内的鼾声我都已不注意了,可是这时候,我又听到三四声急速的较响的敲窗;隔了不久,我就听到隔房推移门隔的声音,于是我看见廊中有手电筒一亮,我想这一定是先晟出去了。我半身坐起,倾听着,注视着,向着,――难道敲窗的是先晟的情人吗?笑话,他又何必这么晚来敲窗?他们难道以前认识的?其中有什么蹊跷的故事吗?――鬼?敲窗的是鬼?难道先晟也是鬼?......
我越想越糊涂!忽然又是三下敲窗的声音,很轻。这倒提醒了我,――也许先晟到小间去了?是我自己在闹鬼!――但是哭泣,这总是清清楚楚的。我吸一支烟,坐在榻榻米上。我想假如吸完这支烟先晟还不回来,我一定要出去看看了。这个心思一浮到心头,我没有等半支烟烧尽就穿上了衣服,袜子,春大衣,和服,于是我拿起手电筒,轻轻拉开隔门走了出去,我又把隔门拉上,走出走廊,我穿上鞋子,我就赶到大门,大门虚掩着,我跨出门外,仍旧照旧拉上。
我走到上下分岔处立了一会,用手电筒照了一照,马上就看到先晟在下坡路上,先晟看有人用电筒照她,她也就用手电筒向我照来,这像是两只船的灯语,她站住了。我就走过去,她态度很安详,并没有怪我跟她,她说:
“那么,你也听见?”
“自然。”我说:“这到底是什么?”
“奇怪!”她说着面对对山的森林望着。
“奇怪!”
她不响了。我用手电筒照我们的旅舍,我发现原来我们的玻璃窗是路上看得见的,只是隔着一个深涧,我于是走回来到了我们走廊玻璃窗的前面,我用手电筒照过去。我恍然大悟,原来玻璃窗外面正是涧岸长上来的树枝,它被风吹动得打着我们的窗户。这个发现使我高兴的去报告先晟,那时她已经又走下去一些,站在一块大石前面遥望着,我跟着过去,说:
“先晟,原来是树枝,被风吹着,所以打到了窗户。”
“你听!你听!”先晟不但没有听我的话,似乎反怪我在说话了。
我倾听着一回。我说:
“风。”
“你听!你听!”
“这许多树,遇到风,自然......”
“你听!”
我还是只听见风声。我不响。
“你没有听见‘哀呀!爱呀!’的呼声么?”她说:“这就是百灵树的呼声。”
经她一说,我似乎在这风声中听到“哀呀!爱呀!”
我点点头。
她忽然坐在那身前的大石上哭了。
“先晟,怎么啦?”
她直哭。
“怎么啦,先晟?”我不知怎么安慰她好,我说:“回去吧!”
她拿出手绢按着脸直哭。
“到底怎么回事?”我说:“你如果相信我,请你告诉我,我尽我能力为你想办法。”
她似乎在听我的话了,平静了一点,我于是接着说下去:
“如果先萌可以为你想办法或者解决的,你自己不能说,我同他说,你知道我同他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什么话都谈的。”
她已经平静许多,我又说:
“这里没有别人,如果你要我守秘密,我可以发誓,决不告诉别人。每个人都有伤心事,伤心事如果有一个朋友可以告诉,说出了,即使没有帮助,也一定可以宽舒许多,一个人直哭有什么用?当我是你这样的朋友,你告诉我。”
她不响,但突然抬起头来,张开含着泪珠的眼睛,害怕地说:
“你听,你听!”听了一回,忽然变了窒息的低微的声音说:“这是百灵树传给我爱人的呼声!”
“你爱人?”我问:“他在哪里?”
“在九江,”她说:“说起来太长了。”
“不要紧。”我说着坐在她的旁边,又说:“你讲,你讲,我也许可以帮你忙,假如你需要,我反正没有事,为你到九江跑一趟也不要紧。”
于是她揩干了眼泪,看我一眼,低下头,两手扭弄着已湿的小手帕,用低沉、干燥的声音对我讲出她与她爱人的际遇。
“我们是中学里的同学,他比我高三班,他父亲也同我父亲认识的,我们做朋友,两方面的家里都没有反对......”
“那么应当很幸福了。”我说。但是她没有理我,换一口气接下去说。
“我们相爱还是从他在学校最后半年开始的,我也只有半年初中可以毕业了。那时候我就有点肺病,但是并不厉害,我怕他知道了不爱我,所以也没有告诉他。他想毕业后到北平去考大学,我呢,有舅舅舅母在北平,他们很喜欢我,常常叫我跟他们到北平去读书的,所以我如果要到北平去读书,我家里也不会反对。因此我们计划着暑假大家毕业了到北平去读书。但是我因为身体不好,常常告假,所以功课不很好,这次我很怕毕不了业。如果不毕业,丢脸不说,我第一怕他看不起我,第二怕家里因此不答应我到北平去读书,所以我特别用功起来。哪里晓得,等毕业考试考好,我马上吐血,发热,医生说是肺病发了,至少要在医院里住半年,于是我就进了医院;但是我的心可非常难过,一切同他到北平去的梦想都碎了,我拿到初中毕业文凭时反而在床上大哭,家里弄得没有办法,后来他来了,他说他决定等我半年或者一年,等我病好了一同到北平去,我就说这怎么可以,九江又没有正式的大学,怎么可以为我而放弃升学呢?他说他晚一年读大学不要紧的,他现在已经接洽好一个小学校,可以去教书,他家里当然反对他这个计划,我的父亲也不赞成他这样,觉得他尽管可以先去读大学,我病好了晚一年去也不要紧,两方很年轻,何必一定这样怕分离。但是我母亲很感激他,因为他是完全为安慰我为爱我的缘故。我母亲知道,如果他走了,我一定会很不开心,于病体也一定很不好。”
“这样他就耽了下来,在小学里教书,但是一下课就跑到医院来,要改的课本就常常到医院来改,他身体很健康,运动也很好,从来不生病,所以他什么嫌疑都不避......!”
先晟说到这里又哭起来,忽然说:
“那时候我也糊涂,我怎么可以让他一直吻我!”歇了好一回,她又接着说:
“半年以后,我照了一张X光,居然创口都结好了。但是他忽然病倒,那是我传染给他的,奇怪,竟变成了急性,一病倒就是高热.每天吐血,不到两个月,他瘦得不成样子。”
“忽然,我父亲因为职业上的变动,要全家搬到北平去了。你想我怎么办,我同他还没有结婚,一个女孩子,没有理由可以单独耽在九江陪爱人,我同母亲再三商量,她说这没有办法,人总是自私的,连我这么好的母亲也是,她说的话同当初他的父母说的话一样,说我到北平进学校,一样可以等他,他病好了就可以到北平去读书,为这事情我难过了许久,你想他为我不升学,去教书;从我的地方传染到病,而我......唉!”她说着又哭起来,歇了一回望望阴暗的天空又说:
“但是他是伟大的,他一点不自私,他劝我不要难过,劝我走,说他就会好的,只要我一星期写两封信给他。”先晟说到这里又停止了,用手帕揩眼睛,于是看我一眼,又说:
“而事实上他自己是不可以写信的。在我没有办法只好这样决定的时候,我就托医院里的看护,她们同我很要好,我托她们替他写信给我,不要让他自己写信。”
“在我什么都预备好,动身的前一天我去同他告别的时候,那一天,天是阴雨朦胧,我哭得很厉害,他一直微笑着劝我,可是......”先晟忽然不说下去,她背转上身望着山峦倾听了一回,急遽地说:
“你听,你听!”于是又停顿了,半晌,她用带哭的声音说:“我跨出他的病房,护士刚关上了门,我就听到他发出这样的声音:‘哀呀!爱呀!’我想再回转去看看,但是母亲等在外面,她接着我,就拉我走了。”
“ 这一别就是五年。”
“他一直就在九江医院里?”我问。
先晟点点头。
“你常接到他信?”
“护士们写的,他有时候也写一二个字。”先晟说:“抗战胜利了,我高中毕业,我不想进大学,我想进大学也等他一同进;我就到银行里做助理员,一年以后,我升了正式行员;但是我的父亲死了,一点积蓄因为通货膨胀逐渐变得很少;本来我想辞职回去看他去,但是现在职业变得很重要,我不能放弃。不久以前,被派到这里......”
“哀呀!爱呀!”我忽然也听到山峦中有这样的呼声了,这声音悲凄而深沉,悲哀而焦急,悲切而衰颓,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半响半响我没有话说,她不也响。
“我想他就会好的。”
“我也这样想,”她说 “但是今夜我听见,这样的声音,我害怕了,我竟想到可怕的预兆。”
“你不是不迷信的么?”我劝慰她说:“这完全是你心理作用,实际上我听到的(我撒谎了)是好了好了。”
“好了好了?”她忽然张大了眼睛望着我说:“你说什么?”
“我说他病好了。”我不安地说。
“是的,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她又哭了起来。
忽然我想到这个过敏的小姐因我的“好了好了”而想到了红楼梦里黛玉的哀呼了。我内心非常疚歉不安,我不敢再说什么。
隔了许久许久,我劝她说:
“回去睡吧,回头他们醒了,以为我们......”我怕我又说错了话,所以没有说下去。
但是她已经明了,大概她也以为我的顾忌是对的,所以就听凭我扶她起来,我开亮手电灯,就伴同她走向旅舍。
我们关好大门,走进走廊脱去鞋子,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种怕人发觉的心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但至少她这时已不注意外面的哀呼,非常谨慎的偷偷摸摸回到她房间去。
我回到房内,虽然王先生的鼾声更重,先萌的呼噜未减,但是我有一种说不出的睡意,我就更快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大家都已起来,王先生说我太能睡,他于四点钟醒来,本想叫醒我们去看日出,但到外面看看天气不好,浊云重重,所以没有叫我们,回来再睡,但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早点仍是在楼上走廊里吃的,先晟最晚上来,我说:
“你睡得很好。”
“谢谢你。”她有很平静的笑容,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平静的。
早饭后,由王先生的朋友领导,带我们游历,看了不少名胜,古迹,庙宇,木场,天已经晴了,但忽阴忽开,时暗时亮;我们在各处都留了照相,独独先晟不愿参加,聂太太与厉太太时时挽她同照,而她有很婉转的话来推辞,先萌夫妇当然知道她的脾气,有时也为她解围。这是我始终不了解的。
在路上,大家都很热闹,王先生厉太太都是很有风趣的人,聂太太是个永远愁自己身体不好的太太,不时拿药片塞在嘴里;昨天上山后,她们累了,现在经过许多时候的休息,所以都有精力说笑话,先萌是对于新奇事物都有兴趣的人,看每样古迹都想到历史,存美在先萌旁边则总是快乐的,史先生不断的同我们讲一点掌故,指点我们注意特别的事物,告诉我们一株树的高度,一个庙宇的年龄。独独先晟她始终没有自动的说一句话,没有参加我们笑一声,她对一切都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她只是低着头跟着我们,王达文时时同她走在一起,似乎很想找机会同她说几句话,而无法找到,正巧她忽然脱下雨衣,王达文就伸手替她去拿,她很大方交给他就说声谢谢,以后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手里仍旧拿着昨天她送我的百灵树枝,我现在更加珍贵它了,这样的树,沿路很多,我也就折了一枝送给她,我说:
“我也送你一枝。”
她接了笑一笑,没有说什么就拿在手里了。
我们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就到车站搭汽油车下山,路上还是很热闹有趣,但先晟坐在角落里,只是凝视着遥远的山峦森林,是不是现在还有这哀呼呢?我忽然想到。
于是我集中心力倾听许久。没有,的确没有,只有我们所坐的汽油车在轨道上疾驶着的声音,它用三倍快于上山时的速度,掠过了无数的山峦,丛林,冲开了薄云浓雾,穿过了一个山洞又一个山洞。
我们于下午二时到嘉义,太太们在旅馆里休息,王达文到台中去接洽学校,王先生同史先生去处理工厂的事务,只有我与先萌两个人,在嘉义市上游荡了一阵;我很想把先晟的事情同先萌谈谈,但街市上不宜于谈话,就没有提起。先晟呢?她没有睡觉,也没有跟我们走,她一个人在写信,这是存美后来告诉我的。
一切是照计划,王先生已为我们买来了卧铺,夜车是十点钟开,我们吃了夜饭上车正合适。为求火车上可以睡得好一点,我劝大家稍微喝点酒,座中我知道王先生是能喝的,先萌喝不多,我更不会喝;太太们都只能喝三杯,可是奇怪,先晟竟与王先生颉颃,先晟一天没有说话,这时同王先生竟很热闹的喝起酒来;王达文已去台中,否则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来参加了,我想。
最后,先晟有点醉意,她还是想多喝,王先生虽很有风趣,但到底是有经验的,他看先晟不能再喝,极力想阻止她;我与先萌也凑上来劝阻,王先生把壶内一些剩酒,就分给大家来把它饮尽。
但是先晟已经醉了,她似乎为先萌不让她多喝而生气了,一声不响坐在那里,突然眼角浮出了晶亮的泪珠。存美与我扶她睡到沙发上,我们草草用饭,饭后就上车了。
这酒是有效的,因为这一夜,至少我睡得很熟,只醒了两次,都在火车停站的时候;当时我曾细听先晟的动静,她似乎也睡得很安详。
早晨到台北,我们一出车站就分手了。上午我洗了一个澡,又睡了一回,醒来我很关念先晟,想同先萌夫妇去谈一谈,当然我不想告诉他们昨夜的经过,但关于她的爱人,关于她的心境,似乎应当有一种办法才好。但是饭后,就有朋友来找我,约我去看另外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要我介绍一个台湾大学在教书的朋友,他想到台湾大学图书馆找一些关于台湾鸟类一类的书。飞禽是那个朋友唯一的兴趣,他到什么地方都想找出那地方特别的飞禽,我同情他和同情先晟一样,自然就陪他去了,这一去,一天就完了。
第二天恰巧是星期日,我想先晟是不用去办公的,很早我就赶到先晟的家里,如果先晟在他们二哥那儿,那我同先萌谈一回后,也可以同他到他二哥那面去访她。
先萌的家里,门洞开着,我进去就走到他们的客厅去。
客厅里竟坐满了人,有的碰见过的,有的我不认识,他们的二哥与他太太都在,存美同许多上年纪的女太太坐在一起,大家都在流泪,空气非常严重,没有人在说话。我弄得不知所措,看看座中没有先萌先晟,我就走到外面,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先萌。
“怎么回事?”我低声的问。
“昨天一回家她就接到电报了。”先萌以为我从客厅里出来,一定已经知道许多了,所以他凭空告诉我电报。
“什么电报?”
“她们打给先晟的。”
“什么事?”
“她的爱人死了!”
“死了?”我说:“终于死了!那么先晟呢?她在房间里么?”
“自杀了!”
“自杀了?!”
“真是想不到。”先萌说:“先晟接到电报,我帮她翻译,她看了以后,并没有号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上露着痉挛,我想同她谈谈,劝劝她,但是她不理我,不一回,她回到自己房里去,大概隔了半小时,她又走出来,手里拿着绒线不断的打。那时我已经把电报告诉了存美,存美当然也想来劝劝她,但叫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打绒线,到快吃饭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说:
‘唉!好容易打好了。’
饭后,她说要到银行里去一趟,我们知道她平常脾气古怪,所以也不敢去管她,她到晚上七点回来,吃了饭,一个人在楼上,我们叫佣人去探看她,说她在写信,九点半的时候,她到厨房去,将一包信烧了;佣人说她一边烧信,一边还同她谈话,态度很愉快,接着她问佣人要热水洗澡;她洗完澡,我们都睡了。
今天早晨,佣人进去,发现她面色不对,就来叫我,我马上打电话请医生来,医生说她死了至少有三个钟头。”
“那么是吃什么药死的?”我问。
“我们在她房内寻不出毒药的瓶子,后来在浴室里才找到是三只安眠药丸的空瓶,她大概统统吃了。”
“她有遗书没有?”
“很简单,除了谢谢我们以外,只说她的一点首饰同美钞,叫我们转给她弟弟。”
“她还有弟弟?”
“两个弟弟。”先萌告诉我:“都在北平。”
“做事?”
“都在读书。”
这时候,外面来了几位年轻男女,我都不认识。他们同先萌招呼后,我知道都是先晟的同事,大家都来问这件事情。先萌请大家廊前坐下,我也就坐在一起,我在这谈话中,知道先晟的确于昨天下午到行里去了。其中一位女的,说先晟还把一件打好的绒线衫包扎好了,叫工友到邮局去寄,她等工友回来了,一直到下班才走;银行假期到前天为止,她补请了昨天上午的假,有说有笑的同同事们谈阿里山的风光,一点也看不出她怀了什么心。我从她们谈话中还知道这安眠药是一个药商的朋友的存货,那存货就是托先晟还有几个朋友代为售脱,所以几箱子药品,都放在行里。她们奇怪的是这药品箱子放在一起不容易拿,箱子里有许多维他命丸,她怎么会没有拿错?......
先萌告诉她们先晟已经在火葬。
“火葬?”我问。
“是的。”先萌说:“这里特别有佛教火葬的地方。”他又告诉她们:
“明天在护龙街护龙禅寺中有简单的佛教的仪式。”
第二天,我到护龙街护龙禅寺,先萌陪我到后面寄存骨灰的小殿,殿里有一列香案,香案上是烛台,香炉,插着纸花的花瓶,以及一列小杯的清茶。四周装着木架,分成许许多多一小格一小格,架上都是小小黄色陶器的瓶子,瓶子上面都贴着红纸字条,先萌带我到一个瓶子的面前指给我看,我看到了“亡妹先晟之......”,我眼睛已经模糊,我看到的已不是黄色的陶瓶,而是一个额角丰满,下颚尖削,配着端正的鼻子,大大的眼睛,清秀的眉毛的面孔。我凝视许久,我从怀里拿出她送我的百灵树的树枝,插到插着纸花的花瓶里去。那树枝已经枯萎许多,但叶子仍多在枝上,我在那些叶子背后写着这样的字:
“哀呀!爱呀!只有在最悲哀的心境中我们看到了并且证明了伟大的爱,也只有在最爱的境界中我们体验到真正的悲哀。”
以上为书籍的全部内容,祝您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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