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是爱情的神话 - (TXT全文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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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是爱情的神话　　　文 / 语笑嫣然

[方小镜的走读生涯]

小镜租的这处房子，在学校旁边的福临古街。是四十平米的阁楼，有鹅黄色的墙纸包裹着，像住进了奶油蛋糕的桶。向阳的窗户，光线在秋季来临的时候更显温和而精致。还有木制的地板，小经的鞋跟可以在上面敲得当当响。
学校原本三令五申，禁止学生在外租房。但小镜从第一天踏进女生宿舍的门口，便对这拥挤杂乱的环境心生厌恶。
她将行李箱往自己的床位旁边一靠，风风火火便出了学校。奔波半日，总算找到一处离校近价钱也便宜的住处。经过她一番巧手布置，阁楼里连灰尘都充满了快乐的味道。
以后，小镜每天都不在宿舍过夜，碰上管理员查房，同寝室的人就谎称她回了家。整整一个学期，小镜觉得她俨然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阁楼散发的木质香。

大一下学期，班里换了体育老师。姓朱名葛，半年前刚从体校毕业。传说新来的老师为了要在学校立住脚，容不得丝毫差错，做事谨慎，要求亦严格。
那天，小镜疏忽，穿了一双皮鞋去上课。朱葛便伸出他修长的食指，说，有谁下次再穿皮鞋上课，我就请她绕着场子跑十圈。
哪知道朱葛的话音刚落，小镜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等她慌忙地将电话挂断，她便从朱葛的眼神里边，看见自己被活生生拖入黑名单的惨烈。
以后，小镜即使很努力要跟随朱葛的每一项训练，却还是听到他铿锵有力的批评，诸如方小镜你的速度太慢，或者方小镜你这样考试肯定不及格。
小镜就在白纸上画一头猪，写朱葛的名字，然后拿橙子皮狠狠地砸，以示践踏。

周五，清晨小镜从阁楼下来，前脚踏上福临正街，便有人在背后喊她的名字。小镜心知此人姓朱名葛，故意摆出失聪的姿势，拖着刚睡醒的恍惚身子懒散朝前走。
朱葛追上来，他说你怎么一大清早会在这儿出现？
小镜怕租房的事穿了帮，支吾着说我来吃早饭，我喜欢吃这里的灌汤包子。
朱葛明知其中有诈，却也不多问，和小镜一路沉闷地走到了学校。彼时方小镜的心，一步一个忐忑，像是木鱼敲得她不可安宁。
翌日，小镜被辅导员传去问话，严正申明要她退了外面的房子，搬回学校，否则就上报教务处，后果自负。
小镜杏眼圆睁，朱唇含恨，她想除了朱葛必定再无人可告密，她气得牙痒痒。宿舍是住了，走读生涯也基本就算结束。但那阁楼小镜仍旧舍不得，只好隔三差五溜回去。有两次也碰见朱葛，小镜将一肚子的怨气转化成勇气，恨恨地瞪他两眼转身便走。
朱葛不明就里，方小镜美丽的脸曾一度做了他梦里的幽灵，惊得他满头皆是汗。

偏巧，有一次体育课小镜来了例假，肚子疼得像打鼓。她想起朱葛说请一次假就要从成绩里扣掉五分，她估算着自己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分数，终究硬撑着去了操场。
朱葛看见她，说方小镜你的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病了？小镜不领情，扬扬眉说不用朱老师您操心，我没事。朱葛被塞了个哑口无言，转过脸就说我们今天练习跑八百米。
小镜几乎当场昏厥。她捏着拳头跑了不到两百米就腹痛难当，蹲在地上哭得连睫毛都掉了两根。一直到所有的人都跑到了终点，朱葛才走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小镜盯着他，牙齿咬得咯嘣响，话也不说站起身就往操场外面走。
朱葛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小镜拼命要挣脱他，她说你就算是老师也没权使用暴力。朱葛却把头低下来，小声说了一句，你的裤子。小镜的脸立刻红到耳根。朱葛随即把外衣脱下，拿给小镜围在腰上。小镜嘴上不说，心中多少感激。
隔一天小镜把洗好的衣服拿去办公室，扔在朱葛的桌上回头就走。朱葛叫住她，他说你以后要是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跟我请假。小镜没好气地说那我岂不是白白扣掉了五分？
朱葛愕然，我什么时候说了请假要扣分？小镜说这学期刚开课的时候。朱葛顿了半晌，方才低沉着声音温柔训斥，方小镜你上课就是不专心，旷课你也能听成是请假。

[也曾淡淡快乐着]

一个月后，小镜将房子退租，有一点淡淡的惆怅情绪。她好几次再去福临古街，远远地看黑暗的阁楼窗口，不晓得里头又住进怎样的男子或女子，她觉得眼睛里有忧伤随时可能倾泻出来。
然后方二小姐就从一块青石板的背后跑出来，踩了小镜新买的纯白色凉鞋。跑远了，又再跑回来。
小镜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等了很久都没人来认领，便将其抱回宿舍用热水仔细清洗，又拿电吹风把浑身的毛吹干了像抱婴儿似的抱着她呢喃。
室友说留在寝室终归不是个办法，学校禁止饲养宠物的。
小镜也无奈，左思右想除了朱葛，她再列举不出更好的候选人。朱葛皱着眉头说你尽干些违规的事，先是租房，现在又养狗。小镜性子倔，看朱葛这么义正词严，二话不说抱起小狗便要走。
朱葛终于开了口，说我只能尽力。小镜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想说谢谢，可还是吝啬。
朱葛问她叫什么名字，小镜说方二小姐。
朱葛的脸，原本沉静得如同雕塑，霎时却迸发出难得的笑容，皮肤黝黑而牙齿洁白，眼睛弯弯的好比小学课本上描绘的月亮。小镜也忍不住笑，而这一笑，两人之间的恩怨也一笔勾销。

小镜有空便会去朱葛家里看方二小姐，给她买新鲜的狗粮，或者带她在黄昏的古街上看夕阳。有一回小镜看见朱葛系着围裙给方二小姐洗澡，她站他背后，痴痴地望，她的心就柔软得像天空飘着的云朵。
但朱葛对小镜，依旧是老师对学生的表情。小镜便只好对着方二小姐说话。你怎么又不笑了呢，你要是笑起来多好看呀，干嘛整天绷着个脸装深沉。
朱葛从沙发上站起来，弯下腰去抱方二小姐。小镜和他抢，故意惊叫，你要是不满就冲我来，别伤害我妹妹。
两个人保持一场抢夺赛的姿势，门嘎然打开。一串钥匙清脆地响。
小镜看见门口紫色衣服的女孩，年纪与她相差无几，衣着却成熟很多。后来小镜知道她是朱葛的女朋友，有一个温柔的名字叫林静姝。小镜的身体里居然冒出一股嫉妒的酸味，汩汩如山顶飞流直下的泉，虽细小，但不容忽视。

期末考试的前一周，方二小姐死了。朱葛也说不清楚原因，就是某天早晨起来发现她不在屋子里，打开门，才见一具横陈的尸体。小小的，像可怜的婴孩。他说也许是不留神吃到了老鼠药。
小镜吞了眼泪，她说没关系，只是她的心分明难过得要死。她不知何时何地起，毫无预兆，便已然失去责怪朱葛的能力。

[绝望的悬崖寂寞的花]

大二上期，班里组织联欢会，任课的老师亦处于被邀请之列。
朱葛远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灯光昏暗，小镜看不清楚他的脸，她忽然就觉得很想念。她掰起指头已经可以数出四天的光景，她没与朱葛说话。她怅然若失。
稍后她曾见过的那个紫衣女孩也出现，不声不响，坐到朱葛的旁边。朱葛偏头望她高挺的鼻梁，小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而扁平。她觉得懊恼。
同学提议让老师也上台献唱，朱葛推推搡搡最后还是接过了话筒。他唱的是一首小镜没有听过的歌，音色平平，但也非常动情。小镜记得其中有一句歌词：我送你纯白的玛格丽特花，我对你的爱是不变的神话。小镜知道朱葛的这首歌必定是唱给林静姝听的，她渐渐觉得窗外有风灌进来，灌得她的心又寂寞又狭窄。
小镜上网搜索资料，她以前只知道玛格丽特是一种酒，现在才晓得玛格丽特也是一种花，外表普通也极其娇弱，但它的花语却是不变的心，代表天长地久的誓言。她跑遍了所有的花市，最终也没能亲眼得见。她惟有经常提着书包在操场边晃悠，她终于承认朱葛就是她的玛格丽特花，她只要远远地望着他，心里就有酸酸甜甜的疙瘩。

她迷恋得不可自拔。

第一场雪降到地面来的时候，朱葛发现了她。小镜把脸缩在衣服领子里，拿温柔而怯懦的声音，说，朱葛我喜欢你。
朱葛愣了一会儿，双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他的语气冰冷而决绝，他说，请你以后叫我朱老师。
小镜的泪水就在眼眶里转啊转，直到朱葛消失，始终都没有流出来。
那以后小镜都没有再去上过体育课，朱葛知道情由，却还是不闻不问。到第十五周，每个班都已经有大半的人通过了体育测试，小镜仍旧蜷在床角看漫画。有人咚咚咚地来敲705寝室的门，扯着嗓门喊方小镜朱老师叫你去操场考试。小镜吐了一口气，黯然地说他总算是想起我来了。

大二之后，小镜没有了体育课。但她有朱葛，她将长长久久牵挂于心的男子。她的老师。这身份让她觉得悲哀。
但她仍是有意无意接近朱葛。这男子如荆棘，不是退，便是迎面给她无情的针刺。小镜觉得痛，可也比不过她想起将来与朱葛成为陌路的痛。
小镜收到陌生的短信，她低头看蓝屏上恶毒如诅咒的语言：如果你再接近朱葛，你那可怜的小狗亦是你的下场。小镜寒毛都竖起来，她想起淡紫优雅的林静姝，想起离奇死亡的宝贝狗。她昂着头想天网恢恢你能奈我何，便嬉皮笑脸发了短信回去，她说我爱朱葛，不逊于你，要我不接近他，还得看他是否舍得。
对方很久没有回话，小镜觉得她好似胜了一场巨大的战役，看似嚣张的谎言，让她当天都沉浸在对朱葛林林总总的回忆中，她便觉得，朱葛还真的是对她留有三分情面，不忍心将她退到悬崖之外了。

没多久，朱葛便和林静姝分了手。
那是00年的初夏某天，小镜去找朱葛，很用力地敲门，屋子里有细碎的吵闹声。林静姝开门出来，丢给小镜一个不屑且带有怨毒的神色。小镜看见朱葛颓然地靠在墙壁上，手指夹着烟头火光微弱。
小镜过去，拿纸巾给他擦汗，朱葛懒懒地推开她，说你来干什么。小镜很心疼地说朱葛你不要这样，我看着难受。朱葛冷冷地笑，别以为你可以离间我们，我的爱情属于她，永远容不下你。
小镜觉得朱葛是在拿锤子猛击她已然生了漏洞的心，她就听得躯壳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乱地涌出来。涌出心，涌出她的骨骼皮肤。她快要崩塌。
朱葛，你说，我如何离间你们？小镜落了泪，发了疯。她忍受不了他人的误会，尤其是朱葛的误会。她于是一边喊一边踮着脚去咬朱葛的耳朵。朱葛顿时大为光火，抬手便在她白皙的脸上烙了一个耳光，红如炭烧。
方小镜，你再胡闹就给我滚！
小镜捂着生疼的左脸，跌跌撞撞跑出去。天色阴沉，灰暗如她心口暴裂的伤。可是转天她还是去了福临古街，远远地，远远地看朱葛家杂乱的阳台。
她知道自己那时的情绪叫又爱又恨。她不得不承认，爱就是一场赴汤蹈火的劫难。无论朱葛怎样的冷漠和逃避，他已然成为自己的玛格丽特花，盛开在绝望的悬崖，叫她靠近不得，更加舍不得。

[玛格丽特是一个神话]

后来朱葛给过小镜一个所谓的解释机会，是因为小镜死活不甘心要将事情刨根问底。他于是拿出那条保存完好的手机短信息，小镜看见自己原封不动发给林静姝的话：我爱朱葛，不逊于你，要我不接近他，还得看他是否舍得。
便是这样，林静姝一口咬定朱葛同小镜有着暧昧的过往，她不给他原谅，宁为玉碎不要瓦全。她让朱葛将伤口一并拉长，长得覆盖了小镜整个满满的大学时光。
朱葛，聪明如你，怎会看不出，这不过是林静姝逃走的一个借口。她不爱你，这已是真理。你何必自欺。
小镜便只能求助于回忆，想她与朱葛横眉竖目的斗气时光，想他因为她的一句方二小姐把眼睛弯成天上的月亮。她不再对朱葛说爱或者喜欢，也不说她愿意如何乖巧地做他隐姓埋名的情人。她像个小妇人，打点自己歉收的爱情田地，以渺小的姿态仰望并且等待。
时日长了，朱葛对小镜的态度已不如初始那般抵触，但始终不肯施舍出一点点小镜所希冀的幸福。她进一步，他便要退两步。偶尔擦肩，小镜难受地喊他朱老师，他就只是点头，或者说你好，再不似以前，在光线透亮的操场拉长了声音喊方小镜方小镜。
惟独有一次，小镜张开嘴，话还未出，就有石头故意绊她的脚。她几乎就要摔个仰面朝天，是朱葛伸手扶了她。小镜听见他很紧张地说，当心，她的心在那一刻膨胀得都要跳出来。她说谢谢你，朱葛。
她又一次喊他朱葛，她很久没有这样喊他。
可是朱葛转瞬就变了脸，恢复一尊雕像应有的威仪。仿佛小镜就是他不该出现的朝圣者，是他的劫，会成为他的累赘。
然，分明爱才是一场劫，所爱的人也是一场劫，何曾有过，躲避的人也成劫，牵连得他在午夜点燃一根又一根的烟，喝一杯又一杯的酒。醉过以后就只记得他喊过一个名字，遇见过一张脸，从林静姝到方小镜，又从方小镜到林静姝。

到最后，终于只是小镜，方小镜。就在她即将离开学校的前夕。

可是那个时候已经出现了李熙元，小小的眼睛，说话带笑。不似朱葛，那般冷漠和淡泊。他对小镜的投入，一如小镜对朱葛。初初小镜并不答应他的邀约，可拒绝得多了，心中亦有愧。便逐渐给他一些好的颜色，同意他陪自己暑天烈日下奔波找工作。
小镜自己也叹息，若不是朱葛的存在那么鲜明，她给他的爱亦太过轰烈，她实在不该辜负李熙元。她想莫非世上真有那么一些人，一辈子的痴心绝对？
李熙元给小镜抬一个极大的樟木箱子上火车。人多，又拥挤，他一不小心被撞了个趔趄，轰的一声箱子脱落下来。小镜回头，便看见李熙元蹲在地上，两手按住脚。她慌忙跳下火车问他怎么了，李熙元动也不动，拧着眉，额头渗出少许的汗。
火车开始鸣笛，李熙元涨红了脸站起身。他说你先上车，箱子我能抬。小镜杵在那里鼻子有些酸，李熙元笑笑说我没事，能让你心疼，这一砸也值了。
后来，小镜在火车启动时低速的奔跑中看见李熙元追随她的目光，缱绻而疲倦。走路的时候李熙元的步子一轻一重，小镜忽然就担心他的脚会不会因此烙下残疾。这一路，她竟还因为这个担心而彻夜彻夜将李熙元梦到，或者想起。
安顿好一切，小镜给李熙元打电话。她说话都几乎乱了章法。你过来吧到我这里来，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李熙元受宠若惊，简直就要忘记脚指头缠了纱布，他说你等我，我马上就来，马上。
小镜格格地笑，爱了这么久，她第一次放了自己被囚禁的笑。她想，哪有什么永远和不变，只要是花都免不了凋谢，玛格丽特不过是一种图腾，一个神话，它也要在一个温室静静地开花。
李熙元风尘仆仆地来，小镜看见他的时候手机也想了。她接听，没有料到这个陌生的号码竟传出朱葛的声音。他问，你，好吗？
小镜的喉咙发干，她觉得痛痒难当。好，我很好，她说，李熙元会照顾我。
不等朱葛开口，小镜便挂了电话。手机不安分地重又响起，忧伤的寂寞的，好比小镜当初对朱葛那样的执迷不悟。
朱葛，你要对我说什么，说什么，是抱歉还是爱，我多想知道。可小镜的手指灌了铅，按不下一个愿意通话的键。她的脚亦灌了铅，走不出五步，她便蹲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
李熙元的手，温暖和煦，放在她颤抖的肩上。小镜听见她心里有个魔鬼一样怨毒的声音，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喊着冷啊冷。她吓得赶紧握住李熙元的手，再不敢松开。

小镜的玛格丽特花，果真成了一部爱情的神话。径自妖娆，在没有朱葛的寂寞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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