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行:解落此生忧 - (TXT全文下载)
书籍内容:
公主行:解落此生忧
刘解忧、香奴
片段:
上一世,我和皇弟被乱刀砍为肉酱时,驸马在竹林外清清冷冷地站着,仿若局外人。
这一世,我看着为我挡刀而死的面首俏生生地跪在我面前,忍不住笑了。
「就你吧!」
1
今日是我大婚之日。
但驸马让我等了半夜。
皇弟看不过眼,赐下六个美男给我,想要气一气驸马。
上一世,我和他们六个枯坐了一夜,也没能换来驸马看我一眼。
原来他的不爱,是这样的明显。
这一世,我不想等了。
我选了六个美男中最媚的一个,看他盛世美颜,耀眼夺目,我忍不住笑了。
「就你吧!」
最媚的香奴惊了一瞬,旋即喜气洋洋,傲然道:「听到了没?都快下去,今日是我侍寝。」
他真是小人得志。
可偏偏,我喜欢。
我想起前世利刃入肉的时候,是他替我挡了刀。
我们两个被乱刀砍死,化作了一摊肉酱。
好惨。
现在看他鲜活妩媚的样子,多好啊。
他张狂些又怎么了?
本宫准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我站起身,走向房门。
香奴慌了:「殿下——」
他扯住我的衣袖,眉眼间都是慌乱嫉妒。
我心中了然,如今上京所有人都知道,我被叶微澜迷住了。
我请皇弟赐婚,强硬地让叶微澜娶了我。
可叶微澜不喜我,他冷眼看我为他做出种种可笑之举,为他一步步让出底线,却与人勾结,颠覆了大晋王朝。
我被人砍死的时候,他就在竹林外,清清冷冷地站着,仿若局外人。
那一刻,我对他的情爱散尽了。
重来一世,他不喜,那就如他所愿。
我安抚了香奴,命他磨墨,伺候我写休书。
他听呆了,满面不敢置信,却又兴奋地铺纸磨墨,生怕我反悔。
我写休书的时候,顺嘴问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本宫的?」
香奴磨墨的手抖了一下:「奴……奴……」
「不想说就算了。」
「奴对殿下一见倾心。」
他快速说完,眸光潋滟,红唇微嘟,又娇又嗔。
我想我前世一定瞎了,这样一个尤物不爱,竟然去爱一根木头。
「殿下不信吗?」
「信!」
我写好休书,捏一把他柔嫩的脸蛋。
「明日本宫便进宫求旨,让你做本宫的驸马。」
「啊!」
他呆了,还很怕。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奴做错了什么,您说,奴一定改。」
我笑了,将他拉起来。
「乖乖的,洗干净等我。」
我大步出去,打开了房门。
月光下,叶微澜在庭院中站着,他明明穿了一身红,可身上似乎依旧有微光闪烁,仿佛这夜色下所有的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回眸看我一眼,眸中了无情绪。
他的不喜明明白白,偏偏我一腔炙热视而不见。
我想起,上一世,我命人请他进来,他拒绝了。
事情传到宫中,皇弟赐了我六个美男。
可惜,那六个美男跪了一夜,他连进来瞧也没瞧一眼。
后来,他说我「人尽可夫」,却不知我死时还清清白白。
这一世,我想通了。
六个美男我都要,他,我不想要了!
我命人将休书递了过去,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房。
香奴果然乖乖的,洗得香喷喷的在被窝等我,见我进来,他欢喜地为我宽衣解带。
而门外,却响起了叶微澜的声音。
「殿下,臣恳请一见。」
我的兴致被打乱了,香奴气得暗咬银牙,嘟囔道:「该进来的时候不进来,不该进来时候瞎进来,讨厌!」
我轻笑一声:「的确挺讨厌的,那就让他滚。」
香奴眼睛亮了。
他光着脚丫,披散着头发,打开房门,对着叶微澜傲然道:「殿下请叶公子滚。」
他说完,快速关了房门,回到我床前,一脸不安。
大概是后知后觉自己僭越了。
我一把将他拉过来,轻轻吻上去。
「干得漂亮。」
本宫许你张狂!
2
第二日。
嬷嬷说,叶微澜在亭子里站了一夜,眼看着红烛灭,天蒙亮,这才离去。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我后悔。
大概他们都觉得我是用香奴激叶微澜。
可这一世,我受用了香奴,尝到了个中滋味,只觉得上一辈子白过了,怎么会后悔呢。
我带着香奴进宫,求他为我的驸马。
皇弟目光鄙夷地看着香奴。
「阿姐,一个奴才罢了,怎配做你的驸马,用他激一激叶微澜就算了,怎么能来真的?」
香奴出身低贱,他母亲是宫中梨园里的伶人,与另一个伶人生下他。
他三岁便在梨园学艺,十三岁便吹拉弹唱学得精通,一副好相貌更是出众。
十六岁被皇帝选中为我的面首,是他此生第一次踏出梨园。
论身份地位,他的确不配。
可论真心,他配的。
香奴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上下透着沮丧。
我心里是有点疼的。
我轻声道:「皇弟,这世上所有人身份都比你我二人低,既然如此,我选谁又有什么不同呢?这天下的豪门贵族,皇弟想让谁高,谁就高,想让谁低,谁就低,身份不重要的。」
皇弟一听,眼睛亮了。
「阿姐说的是,你若想抬他的身份打叶微澜的脸,我就如你所愿,来人,封香奴为永靖侯,赏千金,赐府邸一座。」
他说罢,不再理会香奴,拉着我兴奋地说起叶微澜的事。
「皇姐,我做得怎么样?昨天叶微澜是什么表情?你跟我说说?阿姐,你放心,只要叶微澜服软,回头我再给你赐婚,不过,他要是再不听话……哼!」
他眸中一抹狠厉,是真的动了杀心。
我的阿弟今年十五岁,他少年登基,其实并未有多少治国才能。
如今的大晋权贵当朝,他手中权势微弱。
可惜,他并不能看清这一点。
前世,我和他一起死在竹林之中。
他让禁军护着我逃,可惜,那些禁军并不听他的。
我被人剁成了肉酱,他在我三米之外成了另一摊肉酱。
这一世,我们不能如此了。
万幸,我们一母同胞,他疑心病重,对旁人并无多少信赖,对我却言听计从。
我扶住他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道:「皇弟,你要掌权,你若真的掌了权,十个叶微澜也可以杀了,如果你不能真正掌权,一个叶微澜也不能杀。」
他沉了脸。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大晋的门阀权贵多如牛毛,就算杀一个叶微澜也困难重重。
「阿姐,你说该怎么办?」
「你听我的。」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隔日,皇弟宣布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赐婚我和香奴,让他做了我的驸马。
另一道是,封我为摄政女王,准许我上朝议政。
我终于和叶微澜站在了同一个朝堂上,那感觉真的很微妙。
3
两道旨意一出,轰动了整个朝野。
弹劾我的奏折如雪花片一般飞来。
人人都说我祸乱宫廷,专权擅势,要求我归还摄政王之权,并谢罪天下。
我不为所动,皇弟却怒了。
他斥责那些大臣。
「阿姐与朕一母同胞,一同坐拥天下又如何?」
他待我当真是极好的,所以我更不能辜负他。
我住在宫中,看奏折,见大臣,整顿宫中内务,禁军,一根根拔除门阀权贵安插在宫中的钉子。
每做成一件事情,心中的安全感便多了一分。
这一日,我好不容易出宫透透气,却遇见了叶微澜。
他拦下我的马车,从马上伸出一只手。
我掀开帘子,看着那只手,只觉得讽刺。
前世的叶微澜与我总是相隔甚远,生怕被我玷污,我别说碰他的手,就是碰一下他的衣袖,也会被他嫌恶。
今世,他却如此主动。
呵!
是看我拔除了世家的钉子,坐不住了吗?
我淡淡道:「叶大人,勉强自己做不喜之事,不累么?」
他微微一顿,缩回了手,唇角微抿成一道优美曲线。
他说:「臣有事想和殿下说。」
香奴在车里拉了拉我的衣角,身子扭得仿佛麻花。
我好不容易出宫,答应带他去看练兵。
他大概是怕的,怕我真的将他当做激叶微澜的棋子。
我轻轻拍拍他的手,低声哄了几句。
香奴笑了。
叶微澜的脸青了。
可他并不走。
真是奇怪。
前世我稍有不周,他便拂袖而去。
今世如此待他,他却巴巴地不走。
贱骨头。
「看在你我故人一场的分上,本宫问你三个问题,你若都答对了,本宫可与你一叙。」
「殿下请讲。」
叶微澜很自信。
他是上京最有名的贵公子,出身百年大族,叶家历经三朝,帝王换了好多个,它却屹立不倒。
甚至我的祖上夺了上京,第一件事也是去拜访这些世家大族。
我考他,他根本就不惧。
或者,不觉得我能问出来什么像样的问题。
的确,我是问不出来什么像样的问题,但不代表难不倒他。
「你可知本宫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颜色,还喜欢什么曲?」
叶微澜呆住了。
他的唇抿得更紧了。
整个人严肃又气恼。
他感觉自己被人耍了。
「殿下,此等问题,有何意义?」
我意味深长道:「原来本宫的事情无意义啊,那你又何必要与本宫谈?请让道吧。」
偏偏香奴兴奋地从马车里探出脑袋。
「这你都不知道,殿下最喜欢吃夜合虾仁,最喜海棠红色,最喜欢的曲是《霸王别姬》,第二喜欢的曲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他翘着兰花指,手指着叶微澜。
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真是俏。
我乐不可支。
恨不能立刻狠狠亲一口。
我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香奴「哎呀」一声。
叶微澜鼻息忽重,掉转马头立刻就走。
我懒洋洋道:「叶大人——」
「殿下还有何吩咐?」
他目光冰冷,含着嘲讽。
大抵以为我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我淡淡道:「之前送去叶家的聘礼,请还回来吧,本宫的东西,想来叶大人也不屑于要。」
4
我的阿弟对我是真的好。
他将小金库中的一半都送到了叶家,指望叶微澜对我好。
可惜,叶微澜把这当做侮辱。
既然如此,给本宫抬回来吧。
本宫很缺钱。
叶微澜彻底呆了。
他有一瞬间的晃神,咬着牙,拱了拱手,拍马飞驰而去。
我眼眸微凝,看着他的背影,想得出神。
香奴轻轻捧住我的脸,贝齿轻咬着唇,柔声道:「殿下,看我呀!」
他,的确好看。
像一团热烈的火,与叶微澜是全然不一样的。
我捏捏他的脸,手指搭到他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看他在外人面前忍着痒痒不敢吱声,雪白的面孔涌上绯色。
那模样,好娇。
我心甚悦。
我吩咐公主府的长史:
「找御史参叶微澜一本,京中不许纵马,他是要反吗?」
长史微讶,又立刻兴奋地去办。
我舒坦了。
叶微澜不是本宫的驸马,还想享有本宫给的特权。
他怕是在做梦。
我问香奴:「你会骑马吗?」
「啊,奴不会。」
「想学吗,本宫教你,教会你后,你骑给本宫看。」
「殿下——」
他的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儿,我的心也跟着颤了好几颤。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彻底悟了。
我带香奴去了军中。
这是新组建的禁军,一半从落魄贵族中选人,另一半则是从京中清白人家里选的平民。
一个月的磨练,并不能出什么成效。
不过,能让他们知道谁是主子。
我站在高台上,怀里抱着一只鸽子。
我冷声道:「本宫箭羽所到之处,便是尔等击杀的目标,击中者,本宫重重有赏。」
我放飞了那只鸽子。
并一箭向着鸽子射去。
我的箭并不准,意向却明确。
数千支长箭齐齐射向那只鸽子,鸽子从空中坠落,自有人去捡来统计。
我耐心地等着,射中者每人都给了赏赐。
我又放了一只斗鸡。
那是我养在宫中的,京中贵族子弟最好斗鸡,一只好的斗鸡千金难觅。
这一只更是赫赫有名的鸡王,它身上的铠甲有我公主府的标记。
人群中一阵骚动,众人开始不安。
大概不确定我是真的想射死那只价值千金的斗鸡,还是只是随意玩玩。
我将箭羽射了过去。
许多人迟疑了,只有寥寥数人射箭。
我不慌不忙照样赏赐。
紧接着,我放了一只鹰。
它的脚上有一条龙形金环,它是我阿弟的爱宠。
它或许意识到情况不妙,立刻高飞。
我的箭羽从半空落下来,但紧接着数千支箭跟了上去。
它跌落下来,成了一只刺猬。
最后一次,我推了一个罪囚过来,当我的剪羽落下,那人身上被数千支箭炸开了血花……
香奴惊叫一声,捂住嘴巴,眼角染上红晕,显然被吓坏了。
我握住他微凉的手。
「怕了吗?」
他惊慌地点着头。
「奴,奴好怕呀!」
他藏进我的怀里,像一只大猫……
回到公主府。
香奴病了,他发着高烧,说着胡话:
「小贱人,让你横,总有一日,我要让你跪着说话。」
说着说着,还唱起了曲儿。
「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往事我伤透了心。」
我「扑哧」笑出声,吻住他的嘴巴,让他闭了嘴。
6
叶家退回聘礼。
叶微澜也被御史参了一本。
我看着折子,想着该怎么惩罚他。
京中纵马可大可小。
大了可杀头,小了笞五十。
对叶微澜自然不能杀头,那就只好笞五十。
行刑那日。
我和皇弟坐在高台之上喝茶。
叶微澜脊背挺得笔直,看起来傲骨铮铮。
他没有一句求饶,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
只是一板子下去,他终于皱了眉头,目光开始寻找我的方向。
他大概感觉出来了,这行刑不是闹着玩。
十板子下去,他大概就要躺半个月,五十板子,他扛过去会废了,抗不过去会死了。
我朝地下浇了一杯酒。
以酒洒地,是敬死人的。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大概真的相信我是希望他死了的吧。
十板子之后,叶家人动了。
「臣愿以赎金抵剩余的板子,求陛下恩典。」
皇弟看我,我神色淡漠地看着叶家家主,并不说话。
等行刑到十五板子,我才悠悠道:「一板子一千金,你舍得吗?」
叶家家大业大,但三万五千金,并非小数目,叶家舍得砸钱给叶微澜吗?
叶家家主愕然,他眸中盛着怒火,却堪堪忍住。
我抬了抬手,板子又打起来。
声音脆响,好听!
叶家家主终于没忍住。
「臣愿意!」
我轻嘶一声,万万没想到,叶微澜在叶家这么重要。
我看向叶微澜,他已经倒在地上,却还想挣扎着爬起来。
我当初爱他什么呢?
大概便是他身上总有一股倔劲,仿佛只有天塌下来,才会将他压倒。
那时我想,能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一定很幸福。
可惜啊,我拼尽全力,帮他,救他,讨好他,也没能站在他的羽翼下。
我摆摆手,结束了这场行刑。
叶家家主承诺三日内将赎金送回来,便匆匆带人走了。
皇弟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阿姐,你看叶家那个样子,当真好笑,不过,干嘛饶了叶微澜,叶家那样重视他,我们何不干脆——」
他似笑非笑,唇角的狠厉快要溢了出来。
偏偏此时,一个宫女掉了烛台,发出「咚隆」一声巨响。
皇弟大怒,立刻一个茶杯扔了过去,厉声呵斥。
他越说越大声,整个人似要发狂。
我心中一惊。
我的阿弟开始变得弑杀了。
他心中有恶魔,我心中也是。
我和他并没有受到很好的教养。
宫中太监宫女不敢得罪我们,不敢告诉我们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那些门阀贵族巴不得我们变成废物,派到宫中的大儒是一些老学究,只让我们背背背,背不会便打手板,告父皇。
偏偏父皇也没有二两学问,见了那些老学究,比我们还厌烦。
而我的母妃忙于宫斗,忙着护住我们。
可即便如此,阿弟还是差点被人害了。
一个太监将他装入大瓮里,瓮上压着石板,他差点儿憋死。
那太监死前,指责阿弟磋磨虐待他,他才如此对待主子。
那时,阿弟才九岁。
他听了暴怒。
说那太监胡扯,他连他姓名都不知道。
可大人们很忙,没人听他说什么,甚至默认他就是一个暴戾的人。
慢慢地,他真如流言一般变得暴戾,打骂宫女太监成了常事。
这些宫女太监恨我们。
上一世,叶微澜能带人悄无声息地闯入禁宫,是这些宫女太监带的路。
这一世,不能再如此了。
我的阿弟才十五岁,他有改过来的可能。
7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喝道:「阿弟,不可!」
他停住了,只是眸里喷火,仿若噬人。
那一刻,我觉得他连我也想杀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低声道:「都过去了,阿姐相信你,你不是一个暴戾的人,你会做一个明君,会成为千古一帝。」
他渐渐冷静下来,陷入迷茫。
「阿姐,我控制不了——」
「没关系,我也控制不了,但我们可以慢慢来,今天你听了阿姐的话,停下来了,你做得很好。」
不过,这一批宫女太监,不能留了。
我开了一个恩典,除了一些忠心的信得过的宫女太监留下,其余的愿意出宫的则给钱出宫,不愿意出宫的便安顿在行宫,让他们荣享余生。
又从行宫中调了一批太监宫女过来。
如此大大缩减了宫中开支,而那些新来的太监宫女心里对皇帝的怨怼少一些,一切都有改变的可能。
不过,皇弟心中有怒火,需要发泄出来。
我让他亲自操练禁军,军中是饿狼猛虎待着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的暴戾才不会被视为洪水猛兽。
我给他定了一个规矩。
「每日只可发三次火,若是这三次火都发完了,即便你气死,也不可再发火。
「另外,你要结交那三位将军,若你不能做到,就回来吧,换我去。」
他闻言,头也不回地去了。
他一辈子都在宫中,从未离开过这一方天地。
我让他去,他简直乐开怀。
他真傻,也真好。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皇帝像他这样放心自己的兄弟姐妹干政。
可他做到了。
就凭着这一份信任,我都不能让我们重蹈覆辙。
叶家用三日凑够了三万五千金。
听闻叶微澜昏迷三日终究醒了过来。
我略有遗憾,他是杀死我的罪魁祸首,他死了,我才会放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
香奴怕我心软去看叶微澜,歪缠着我在房中待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我受不了了。
本宫要出门!
他小脸惊慌:「殿下,府中很好玩的,要不奴把那五个兄弟叫过来一起玩儿吧。」
他微咬着唇,显然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如此说。
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做。
我倒吸一口气。
他小小脑瓜里装的东西,竟恐怖如斯。
我揉揉他的脸蛋。
「有你一个就够了,本宫真怕死在你的榻上,本宫为你修一座沉香楼吧!」
香奴念了几遍这名字,嗔道:「沉香这名字听着是没福气的,奴想要个有福气的名字。」
我觉得他说得对。
重来一世,我们可不能再沉下去,一定要乘风入青云,一飞九万里。
我想了想香奴一脸傲然的模样,笑道:「那就叫傲香楼。」
修傲香楼自然要钱,最有钱的自然是那些门阀贵族。
没几日,叶家二公子在酒楼里打架,冲撞了我,被罚三十大板。
叶家这一次没有拿钱来赎,叶二公子硬生生挨了三十大板。
我命人将他抬回去。
听闻叶二公子哭哭啼啼地骂。
「都是一个娘生的,他花了三万五千金,偏偏我硬挨了三十板子,何其偏心。」
我忍不住笑了。
前世,叶家上下铁板一块,叶二公子视叶微澜为榜样。
今生还能如此么?
我很期待。
8
其后许多天,我只逮着叶家的人罚。
叶家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其实,我并非不想动其他世家,只不过,我很害怕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只能逮着一只羊毛薅。
他们大概也安逸惯了,并没有反的想法,反而一起孤立了叶家。
经年炙手可热的叶府成了一座孤宅。
前世的这个时候,叶微澜踩着我的脸面上位,叶家可风光得紧。
他出门在外被无数人追捧,他的兄弟姐妹被人奉为座上宾,他的父亲族叔接连高升,就连家里的看门人都趾高气扬。
这一世,我还是更喜欢他家门可罗雀的样子。
那感觉真是妙。
傲香楼开始动工了。
恰恰在此时,鲁南发生蝗灾,无数灾民涌进京城,傲香楼在这种情况下动工更显得面目可憎。
无数人骂我祸国殃民。
香奴出门一趟,小脸青寒地回来了。
他亲自下厨做了吃食,伺候我吃喝,又替我按摩。
他努力地想逗我笑,却不知自己的恍惚我亦看在眼中。
我问他怎么了?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吞吞吐吐。
「殿下,傲香楼不修了吧?现在灾民很多……」
「本宫听闻,今日你出门,有人骂你?」
「他骂就骂,骂不掉奴二两肉,奴不在乎,只是殿下,奴怕他们骂殿下。」
他眼眸潮湿,眼角染上红晕,其中担忧明明白白。
我的心有微微刺痛。
我的香奴,他满心都是我呢。
我抚摸着他的发,轻声道:「他们想骂本宫不是因为本宫修了傲香楼,是本宫动了他们的利益。
「自古从无女子当摄政王,本宫当了,是打他们的脸面。
「他们要在本宫的手下讨生活,自然不乐意。
「即便本宫不修傲香楼,他们也会因别的事情骂本宫。
「你只需记住一点,本宫不怕骂,给本宫钱,本宫可许他们到本宫的面前骂。
「但他们骂你,是万万不对的,你跟本宫出门,一起去骂回来。」
我握着他的手,拉他起来。
香奴惊呆了。
「殿下,奴,奴就是一个伶人。」
「哈哈哈哈!」
我笑了。
看他平日里张牙舞爪,原以为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原来如此看低自己。
我带他去了白日里和他吵架的那家。
宫女太监摆好桌椅,我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茶。
赵家门户闭得紧紧的。
香奴喜上眉梢,扭着小腰骂道:「赵小二,你出来呀,你白日里有胆子骂人,你此时怎么不敢出来,有本事再出来与我对骂三百回合?
「你说我以色侍人,我就是长得漂亮,你羡慕嫉妒,你来咬我呀。
「殿下愿意给我修楼,关你何事,你有本事也让殿下给你修呀!
「你若来伺候殿下,我做大你做小,见天儿你得来给我请安磕头,有本事你来呀!」
9
我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口茶。
我的心情很是复杂。
本宫也没得罪他,为何总想着给本宫房里塞人?
赵家的门终于开了。
赵家家主押着赵二公子出来赔罪。
赵二一脸羞愤,却不得不跪着低头。
赵家家主口中说着道歉的话,实则眸子发寒,满脸不屑。
我心中了然,父皇英年早逝,阿弟匆匆登基。
他一没本事,二年龄又小。
这些世家是看不上阿弟,更看不上我这个借阿弟势的人。
可惜呀,本宫现在就是掌权了呢!
「赵大人,若任何事情随随便便赔个罪便算了,那本宫这摄政王当得着实委屈了些。」
赵家家主奉上一盘金子,冷声道:「殿下以为如何?」
我命人接了金子,笑道:「鲁地有灾,本宫意欲派人赈灾,赵大人觉得本宫该派谁去好?」
赈灾是个肥差。
动辄几百万两银子出入,手指头缝里稍稍漏一些,都是不小的数目。
赵家家主的面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若殿下不弃,臣愿效犬马之劳。」
我笑着应允,从国库拨了一笔银子给赵家家主,命他即日启程去赈灾。
消息传出,人心振奋。
我在京城又设点施粥,命人将强壮的劳力编入修建傲香楼的民工中,女子则入官营的绣房制作军服。
那些灾民有了事情做,可以养家糊口,自然不会再乱。
如此大手笔,宫中自然入不敷出。
而更糟糕的是,赵家家主才出京城五十里,就被一窝悍匪打劫。那劫匪劫走银子不说,还将赵家家主打成猪头。
我下令彻查,这一查,竟查到叶家的头上。
叶家家主满面铁青,矢口否认。
可死里逃生的赵家家主拿出了铁证:一个活口。
那活口为了活命,一口咬死是叶家劫持了赈灾银,并携款潜逃。
「那发布任务之人虽然蒙面,但有一次他换药时,我看到他腰间的红色胎记,还亲眼看到过他进入叶家。」
叶家家主面色骤变。
我亲自带人搜查。
叶家男子排排站,一个个地在我面前脱下上衣。
轮到叶微澜的时候,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如欲噬人。
我直视着他,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叶家势大,叶微澜一出生便在顶峰,从未曾掉下来过。
所以,他对我其实并没有敬畏之心。
那时候,我以为如此很好,我的驸马自然要和我平起平坐。
现在想想,他不敬畏我,自己也不会尊重瞧得起我。
上一世,我到死也没能瞧见他衣服下面的身躯是怎样的。
没想到,这一世,竟然看了那么多人的,还要看他的。
我思绪万千,对他的臭脸视而不见。
我对侍卫点点头。
他若不想脱,就让侍卫来脱。
叶微澜更加羞恼,他冷声道:「可否请殿下借一步说话,臣只可给殿下一个人看。」
我淡淡道:「叶大人认为自己比叶家其他人更金贵吗?若叶大人如此认为,本宫可以答允你的要求。」
因着他,叶家这段时间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此时若敢再骄矜,叶家其他人怕是会撕了他。
叶微澜面容一滞,终究缓缓脱下了衣服。
他背过身去,背上还有青紫色的板子印记,而在腰间处赫然有一个鲜血淋淋的伤口,唯独没有红色胎记。
好狠啊!
为了不让我追踪到红色胎记,竟然动手将那里割去一块肉。
难怪上一世他能造反成功,是个狠人。
我此时倒有一些好奇,上一世我死之后,他是不是做了皇帝?
我有些意兴阑珊。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出去,但宫中还有叶家的眼线是没错了。
我收兵回宫。
叶微澜凉凉道:「殿下打算如此走吗?」
「你意欲如何?」
「殿下如此侮辱我叶家人——」
「呸呸呸!」香奴跳了出来,傲然道,「你想让殿下负责?你叶家这二三十口人都想给殿下当面首?我倒是不介意,公主府也养得下,不过,你们二三十口人分出个次序来,免得到时候打架,我也不好管理。」
我惊得目瞪口呆。
他太高估我了,我不行,这福气我享不了。
叶微澜如吃了一口苍蝇,恶心得横眉竖目。
「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
「那怎么可能?我的皮肤可比你们好多啦!看看你的,那么丑,怎么好意思自荐枕席,也不怕污了殿下的眼睛。」
香奴一脸傲然地撸起自己的袖子,当真是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我心中几许酸涩。
我的小香奴,他真是个宝藏。
他是真的以为我好,真的觉得只有好的才配得上我。
这一世,我可要护好他。
我拉好他衣袖。
「以后只可给本宫一个人看,不许给旁人看。」
「殿下——」
他眸光灵动,喜难自抑,乖乖地被我牵走。
叶微澜在我身后厉声道:「殿下今日不给叶家一个交代,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我回眸淡漠地看着他。
「叶大人,叶家干不干净,你真以为本宫不知?本宫看在百姓分上,不愿大动干戈,反倒让你如此张狂,你真以为本宫对你奈何不得?」
叶微澜被我震慑住了。
他愣在原地,再没有行动。
回宫之后,我彻查向宫外传递消息之人,砍了那人头颅,送到叶府。
当晚,叶家安静如鸡。
10
因着赈灾银子被劫持,我没有惩罚赵家,反而罚了叶家。
世家之间有了裂隙。
我下旨筹款。
赵家带头之下,各门阀世家都捐了一些。
可惜,和赈灾需要的款项来说,简直天地之别。
无钱赈灾的消息传了出去。
灾民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我一面命人沿途让各地不得阻拦灾民进城,并下旨令各地开仓放粮。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趁乱造反。
一队马匪奇袭了京郊的各个世家庄园,在里面抢了无数钱财,然后风卷残云一般地又逃了。
他们来去匆匆,等到官兵去抓捕,已经无济于事。
不过,这些马匪只抢那些世家富户,遭了灾的都是有钱人。
如此世家们终于急了,纷纷上书要求组建队伍,捉拿马匪。
这一次,各家出钱出力,竟然格外顺利。
我看着账簿,忍不住笑出声。
人啊,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只有刀砍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痛。
这不就有钱了么?
皇弟从暗门里悄然走进来。
他高了,黑了,人也壮实了。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已经退去那些无可抑制的暴戾之气,整个人意气昂扬,如一柄利剑,直冲云霄。
「阿姐,我干得怎么样?那些世家当真是软蛋,一个个未打就投降了,真是痛快。
「若早知他们如此不中用,我当初何必受那么多的闲气?
「不如我们快刀斩乱麻——」
他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露出一口白牙,张扬又恣意。
我和他里应外合,一起做下此事。
我派赵家家主护送赈灾银,他劫持银子,私下里送去鲁南赈灾。
如此,可以通过免罪赵家家主,嫁祸叶家,让世家分裂。
他又伪装马匪,带人突袭抢了许多世家的庄园,让世家人人自危。
他两次打仗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便以为打仗真如此容易。
若果真如此轻松。
上一世,叶微澜何必和我虚与委蛇?
他可以直接联合世家逼宫。
阿弟飘了。
我按住他,轻声道:「阿弟,一两次胜利不算什么,你以后是要做常胜将军的,你要稳得住,这次是小试牛刀,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我敢断定,你若是真得对上世家的兵,必得失败一次。」
「我不信!」
「那就拭目以待。」
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服气地看着我。
气氛略有凝滞。
蓦地,一声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僵局。
「好多银子啊!收好收好,谁也不许动,敢动一下仔细你们的皮。」
是香奴。
他的欢喜总是这样直白,又娇又媚。
皇弟蹙了蹙眉:
「你喜欢这傻子什么?」
「就喜欢他傻——」
皇弟目光不善,看我仿佛一个傻子。
他说不过我,只能负气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等有一日,你遇见了,就明白了。」
话虽如此,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底。
上一世,为了吸引叶微澜的注意,我用了很多荒唐法子。
阿弟也毫不逊色,宫中美女如云,他却从未倾心任何一个人。
这一世,我希望,他能真的明白,情谊贵真不贵多。
11
第二批赈灾银又出发了。
这一次,我加强了戒备,即便如此,在离开京城一百里处,赈灾银还是被劫了。
活着逃回来的赵家家主痛哭流涕。
「殿下,我们遇见了两拨马匪,两拨人为抢银子打了起来,最后一拨抢了银子,另一拨抓了我们的人,只有老臣拼死逃了回来,请殿下责罚。」
我急忙追问。
「具体如何,详细说说。」
通过他的描述,我猜测出来,抢了银子的是叶微澜的兵,而抢失败的是阿弟。
看吧,不听姐姐言,吃亏在眼前了吧。
难怪阿弟最近不敢回来。
不过,叶微澜高兴不了多久。
毕竟那赈灾银除了上面一层,下面的都是假的。
真想看一看他得知真相后是什么反应。
一定很好看!
赵家家主哭哭啼啼掩面而泣,却也抽空偷瞧我面色。
看我震怒不已,哭得更加动容。
我厉声道:「赵大人,你两次押送,两次失了赈灾银,本宫看你分明是监守自盗!」
我将镇尺重重地砸了下去。
他以头抢地,急忙辩白。
我冷冷道:「赵大人,本宫愿意相信你,可你的确失职。若是本宫不罚你,令人不服。
「除非你帮本宫将欠的赈灾银子补上,本宫可以将功折罪。
「否则,即便本宫想保你,也保不住。」
赵家家主连声应下,立刻回去筹银子。
为了让我放心,他连夜将自家的赵二公子送到公主府。
我回府的时候,香奴正在教赵小二规矩,他拿着扇子,指指点点,又娇又俏。
「瞧不出来,你还挺盘正条顺,就是牙口差了一些。
「等把自个儿收拾得清清爽爽了,我会安排你侍寝的。
「在此之前,你可别动歪主意。
「告诉你,你前面还有五个排队的呢,你别坏了规矩。」
「李香奴!!!」
赵二公子气急败坏,又羞又惭,恶狠狠地盯着香奴。
香奴瞪大眼睛:「怎地?你爹办错了差,拿你来做人情,你对我吼什么。
「我能让你进门,那是我心善。
「你猜猜我要是不让你进这个大门,你会被你爹送到哪里去?
「也就殿下大度,只让你爹补回银子。
「不然,赵家就被抄家了,你还傲气什么呀!」
赵二公子不吭气了。
他应该清楚,香奴说的是事实。
我款款进来。
香奴欢喜无限。
「殿下——」
他紧张地看看我,看看赵二,生怕我瞧中了赵二。
我轻笑一声,捏着香奴的手,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看他面红耳赤,又受用无比,莫名舒心。
赵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咬咬牙,似要对我俯首称臣。
我抬了抬手,阻止他。
「赵二公子,本宫对你无意,你也不用拘束。
「等令尊筹集了银子,本宫自会放你出去。
「如今留你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安令尊的心,你且安心住着吧。」
赵二面色微白。
「殿下,您是嫌我不够好吗?」
我挑眉。
奇了。
上一世,我和赵二可是井水不犯河水。
听闻他因着我对叶微澜没有底线还很瞧不起我。
今世,怎么听起来黏黏糊糊?
香奴小脸更白,眸色焦急又嫉妒,却还要隐藏自己不嫉妒,甚至要说服自己大度。
眉眼之间,神色变幻多姿,有趣极了。
我拉着他的手,看向赵二,笑道:「你很好,不过是本宫心有所属。」
「臣听闻您有五个面首。」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在这府里暂居,本宫对他们以家臣之礼相待,若有一日,他们有心悦之人,本宫自会替他们娶妻。」
「可……」赵二看一眼香奴,咬牙道,「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伶人。」
12
香奴抿着唇,气恼又羞愧,狠狠瞪着赵二这个白眼狼。
我心疼极了。
人人都以为我对他只是玩玩。
这些世家公子总觉得自己只要待在我身边,就能踢开香奴上位。
这不仅仅是在侮辱香奴,也是在侮辱我。
本宫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么?
我冷声道:「陛下封他为永靖侯,他还是本宫的驸马。
「论尊卑,你得叫他一声侯爷!你以下犯上,大为不敬。
「来人,教一教赵二公子规矩,免得他真以为公主府不成章法。」
赵二被带去学规矩。
管事嬷嬷罚他背宫规,跪祠堂,背不会就打手板,规矩不到位,就是一棍子。
七日后出来,他整个人已经萎了。
我将他送回赵家,特意宣布赵二公子清白如玉,还受了宫规教导,身价倍增。
香奴傲然道:「倏脩给你免了,不过再有下次的话,可要收钱了。不然人人都当公主府是免费的学堂,都想来学一学宫规,我可忙不过来。」
赵二羞惭无比,彻底自闭了。
人呐,只有同样的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伤人。
而赵家家主在七日内硬是又凑了一笔赈灾银。
这笔银子让他大出血,也让其他世家出了血。
听闻他把手里其余世家的底都抖了个干净,连蒙带骗,威逼利诱,总算凑够了银子,也彻底得罪其余世家。
如今,他除了上我这条船,别无他法。
这一次,我又让他赈灾。
他头摇得好像拨浪鼓,怎么也不肯去。
我便将这个差事派给了叶家。
叶家家主拒绝了。
我理也不理,一道圣旨吩咐下去。
这么一大笔银子,我不信叶家不动心,只要叶家敢动手,我就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当天,叶微澜便在公主府外求见。
我不见,他便站着。
公主府外,人来人往。
他风姿如玉,清雅无比,站在那里,便风骨立现,引起无数人围观。
有些人,似乎天生身上有光,无论在哪里,都引人注目。
我想了想,还是出去见了他一面。
他微感讶异,似乎在纳闷为何不请他进去。
我笑了。
「本宫名声污秽,怕玷污了叶公子的清名,还是在此处说,诸位百姓也做个见证。」
叶微澜神色怪异:「殿下恨臣?」
我一阵恍惚。
恨他吗?
我与他年幼相识,他在我眼中也只是好看而已。
真正让我和他有联系的是他被靖安公主调戏,我出面护他,他对我感激涕零,说愿效犬马之劳。
后来,他对我一直不卑不亢,一副傲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样子,偏偏他又对幼弟族妹诸多怜惜。
刚柔并济,很是动人。
我以为如此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满心满怀地以为自己也可以被他如此对待。
可后来细想,他对我其实没有多少感谢。
反而是我将他纳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容不得世人对他有一丝玷污。
我付出的太多了。
所以,后来难以离开。
所以,后来他砍了我,我才会由爱生恨,恨意滔天!
这一世,他似乎还没有做那些事情,我虐他似乎不对。
可我是人。
无法将上一世淡然看开。
也无法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我只想对我好的人好好地活着,好好享受这盛世繁华。
这一世,他不在我羽翼之下,反而是我心心念念置之死地的人。
我平静道:「你在宫中被靖安公主刁难,本宫出面帮你,为此和靖安大吵一架,被父皇罚跪。
「赏花宴上,靖安给你下药,是本宫救你于水火,带你离开。
「你诗作被人偷了,无计可施,是本宫大动干戈,替你查明真相。
「皇弟刚登基,本宫就杀了靖安,替你出气。
「本宫于你有恩,你也的确曾对本宫说过可生死相报的话。
「本宫求着皇弟下旨赐婚,态度虽强硬,存了私心,但的确是受你承诺影响。
「本宫将你的承诺当了真,可你是怎么回报本宫呢?
「大婚之夜,你不愿掀盖头,亦不愿同房,更不愿与本宫解释清楚。
「你看本宫沉沦苦海,置若罔闻。
「敢问叶公子,你如此是报恩,还是报仇?」
13
我终于将这些话说了出来。
其实上一辈子,我就想问清楚。
可惜,他避我如洪水猛兽,我的心一天天地凉了下去。
从最开始迫切地想要解开谜团,到后来满腹辛酸无处话凄凉。
这一辈子,说出来了。
心中那一口浊气,才算舒了出去。
就算要了断,也该了断得清楚明白,好过是个糊涂鬼。
他神色怪异,漆黑的眸子却坚定无比。
「殿下当真认为自己对我有恩吗?
「靖安公主为何一次又一次地为难我,难道不是殿下指使?
「我中药,殿下来得如此巧,难道其中不是别有缘由?
「我的东西,连在场的京兆尹都无可奈何,为何殿下一下就能找到?
「如此诸多巧合,殿下还要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未免太小瞧我。
「让我说服自己殿下是无辜的,殿下信吗?」
他说完,仿佛也舒了一口气。
我一阵恍惚。
只觉得滑稽。
原来他是如此看我?
原来他以为所有都是我在背后算计?
这人是个瞎子,竟然连真情假意都看不清楚。
我也是个瞎子,竟然为他送了性命。
我不可遏制地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发酸发胀,却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你既然认为都是本宫的计谋,大可以找本宫问个清楚。
「你也可以和本宫撕破脸皮,免得本宫缠着你。
「你一边与本宫虚与委蛇,一边又自恃清高,晾着本宫。
「叶公子,你又高尚到哪里去?」
他沉默不语。
我陡然间明白。
他接近我,接近阿弟,是想打入宫中,来个釜底抽薪。
叶家其实早就有不轨之心。
我心疼得厉害,胸中满怀被戏弄的恨意。
我以为是我强求才让他恨我,原来即便我不强求,他也要用美男计接近我。
一边利用我,一边还要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
我真的被恶心透了!
「叶公子,请回吧!
「本宫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本宫没有算计过你。
「即便你长得国色天香,若你没有对本宫暗示,本宫也不屑于去为你搭上名声。
「你一边吊着本宫,一边又以清高自诩。
「这样的做法委实令人恶心,勾栏姑娘的手段也比不过叶公子。
「如今本宫已心许他人,对你深恶痛绝,看一眼都恶心。
「你以后不用再来找本宫,免得传起风言风语,叶公子又怪到本宫头上。
「本宫心胸不宽广,到时候为了自证清白,恐怕只好砍了叶公子的脑袋。」
叶微澜似乎深受打击,手扶住心口,面上似有痛苦之色。
但他很快放下手,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话。
「那也请公主说到做到,不要再刁难叶家。
「此次赈灾我会押送,只希望我押运回来后,殿下能为叶家正名。」
他风姿洒脱,利落直言。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却警铃大作。
叶微澜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身体强健,并没有捧心的毛病。
他是与我成亲后,有一次打猎不慎受伤,落下了心悸之症,时不时地会有捧心之举。
难道,上一世的叶微澜也回来了?
我立刻命人去打听,叶微澜近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探子很快来报。
说叶微澜的腰受伤之后,伤口感染,昏迷了三日。
醒来后,人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
连叶家家主都夸他,如同一块雕琢打磨过的美玉,温润雅正。
我默了默。
叶微澜恐怕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我的选择与之前不同,叶微澜只要不傻,就该明白,我也重生了。
他特意到公主府来,不是来问罪,而是来试探我的。
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局面似乎要对我不利了。
我心中涌起莫名的兴奋。
这一世,我要让叶微澜明明白白地做一个该死鬼。
14
我与叶微澜见面,似乎刺激了香奴。
他歪缠着我又是三天三夜。
我终于明白,他娇弱的外表下竟有一颗虎狼之心。
他媚眼如丝,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柔声道:
「殿下,叶微澜出城了,恐怕已经走远了。」
语气中喜气难以自抑,仿佛自己做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忍不住笑了。
「府中的五个你不嫉妒,你嫉妒他?」
他微微愣神,嘟囔道:「不一样的,我们六个都是奴才,叶微澜是贵公子,奴总觉得殿下和他才是一起的。」
他的直觉很准。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一世,我眼疾治好了。
貌合,不如神合。
心灵舒坦,才最舒适。
我安抚香奴:「他和你比,天上地下。」
香奴惊喜不已。
「殿下,奴有这么好吗?奴自己都不知道。」
他娇俏地捧着脸,沉迷在赞美之中。
我忍不住笑了。
权势顶天,美人在怀,我早该如此畅快才是。
其后许多天。
傲香楼继续动工了,灾民被安抚,京城的秩序恢复。
除了世家被削弱,皇权得到了极大的巩固。
我趁机提拔了一批来自民间的可用之才,将他们安插到各要职。
许是要靠我剿匪,这一次世家众人竟然没有反对。
皇弟在此时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女子。
那女子雪肤花貌,娇颜丽质,一件月黄衫子,让她穿出了明月朦胧的气质。
她看到我,似受了极大的惊吓,缩在皇弟的身后,弱不胜衣的模样。
我心中微惊。
我从未在皇弟的身边见过这个女子。
这一世,到底不一样了。
不是所有的走向都按照上一世的来。
皇弟满目爱怜地看着那女子,向我介绍。
「阿姐,她叫叶若水,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这才知道,皇弟遇刺,是叶若水救了他。
皇弟对她一见倾心,便带她回来,此次是想给她一个名分。
我心里莫名不安。
又姓叶。
皇弟看我脸色,似乎预料到我要说什么。
他不自然地开口:「若水是叶微澜的堂妹,阿姐,我希望你不要太在意,她是她,叶家是叶家,她与叶家已经许久不来往了。」
我眸色嘲讽,走动了几步,直视着躲在皇弟身后的叶若水。
「抬起头来,本宫倒要看看是何等的美色竟然蛊惑了我阿弟的心。」
一句话,让叶若水的眸子涌上泪色。
皇弟恼了。
「阿姐,当初你喜欢叶微澜,我不喜欢,不也顺了你的意。如今你不喜欢若水,难道就不能顺我的意,我们俩究竟谁是皇帝?」
我面色惨白,心口处好像堵了一块大石。
「我和你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你说过疑谁也不会疑我。」
「阿姐——」皇弟冷声道,「你不针对若水,我自然不会疑你。」
他拉着叶若水,大步离去。
叶若水回眸看我,温婉一笑,满满的炫耀。
其后许多天,我和阿弟生了嫌隙。
他接管了朝中权柄,而我则去了城外,督促傲香楼的修建。
听闻,皇弟很宠爱叶若水,为她遣散后宫,封她的父母兄弟为官,连带着叶家也死灰复燃,重新掌管了权力。
而叶微澜只要赈灾回来,有了功劳,就能重新翻身。
我过往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被推翻了。
更要命的是,我苦心经营的名声坏了。
人人都说我舞弄权势,只为一己之私。
香奴气急了。
「那些人是不是傻子,京城里闹灾民的时候,是谁帮了他们?粥喝完了,就开始砸锅,太不要脸了。」
「他们的脸又不似你这般好看,不要也罢。」
我浑不在意。
香奴有点不自然,却还是娇羞地认可了。
「的确,世上能有我这般好颜色的也没有几个了。」
我哈哈大笑,一扫阴霾,忍不住搂着他吧唧了几口。
15
我生辰那日,皇弟来了。
他看到我,眸色复杂。
我心情更复杂,他屁股后面跟还着叶若水。
她妆容清淡,衣衫简素,整个人说不出装扮了哪里,但就是觉得与众不同。
若是平日里,她如此穿,不算错。
可今日,她惹到本宫了。
香奴撇撇小嘴,一翻白眼:
「呀,今日叶家也不办丧啊,怎么穿着丧服就出来了?」
皇弟大怒:「李香奴,你给朕闭嘴,小心朕砍了你的父母亲人。」
香奴受惊,赶紧捂住嘴巴。
我淡漠地看着皇弟,「宫中这么缺钱,连件像样子的衣服也没了吗?
「来人,带叶姑娘去更衣,让她穿一件喜庆点儿的衣服。
「本宫活得很好,不喜欢看一张死人脸。」
「阿姐!」皇弟眸色恼怒。
「怎么,阿弟也要砍了我的父母亲人吗?还是想砍了我?」
我直视他,带着逼视压迫之意。
皇弟白了脸,似有退意。
可偏偏此时,叶若水轻轻柔柔地叫了一声。
「你弄痛我了。」
皇弟立刻扭头,呵斥那嬷嬷。
他将叶若水护在怀中,保护的姿态做得十足。
我眸色微凉。
宫中嬷嬷知道轻重,就算惩罚宫女,也不会在主子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叶若水分明是不想去换衣服,故意为之。
我的阿弟却似乎眼瞎了,看不出来?
皇弟轻柔地为叶若水揉着胳膊,叶若水展颜一笑,清澈动人。
皇弟陡然转过头。
「阿姐,你上次离宫带走了凤印,如今你住在公主府,不便管理后宫,我来是为了拿回凤印,我打算册封若水为皇后。」
他盯着我,眸中有愧疚,更多的却是坚定。
叶若水也觑着我,轻声道:「若是殿下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凤印在谁手中都无所谓,只不过辛苦那些宫女太监多跑几趟路而已。」
呵!
这是以退为进,给我施压?
我笑了。
命人将凤印取了过来。
我漫不经心地将凤印拿在手中抛着玩儿。
叶若水紧张了,她目光随着凤印上下起伏,恨不能伸手接住。
皇弟急了。
「阿姐,你别闹了。」
我面色一寒,没有伸手再去接。
凤印「吧嗒」掉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啊!」叶若水轻叫一声,满面可惜。
她顾不上碎片刺手,捡起其中最大的一块握住,失神之下终究没能掩饰眸中恨意。
「刘解忧!」皇弟手指着我,怒不可遏。
他生平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
从前,他都是叫我阿姐的。
他说,叫阿姐才亲热,才显得我们姐弟情深。
可如今他叫我名字,还用如此愤恨的语气。
我冷笑一声:
「凤印碎了,今日是本宫生辰,不想看见碍眼的人,你走吧,本宫不送了。」
「刘解忧,以前是朕太过放纵你,你会后悔的。」
他拉着叶若水的手,大步离去。
公主府的酒宴未散,就收到了他褫夺我摄政之权的旨意。
紧接着,公主府被禁了,门口布满了把守的侍卫。
而他昭告天下,封叶若水为皇后,不日就要举行大典。
一贬一升,人人都知道,上京的风向要变了。
香奴架着梯子朝外看,小嘴叭叭的。
「也没什么变化嘛,老百姓才不管谁升官了,谁贬斥了。除非那是个好官,不然,没有人会在意的。你看,街上百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有什么不同呢?」
我攀在另一个梯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对众人来说,或许没什么不一样。但对个人来说,还是有不一样的。比如,想保护的人,就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了。」
香奴眼眸亮晶晶:「殿下想保护谁?」
我笑道:「你呀!」
香奴忽然粉面含羞:「奴也是,奴小时候习舞挨打,殿下救了奴,那时候,奴就决定这一辈子都是殿下的了。」
我一时哑然。
那或许是我随手为之,我脑海中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
他却牢记了一辈子,所以才会以身相护,宁愿自己中刀。
论侠义,他才是真的侠义。
而我心心念念帮了那么多的叶微澜,却恩将仇报,将我乱刀砍死。
看来,我才是脑子不清醒的那个。
16
没几日,皇后的册封大典到了。
没有凤印,听闻皇弟搜罗了一个前朝皇后的印鉴应急。
我没有见到登基大典的盛况,心中忍不住遗憾。
我的阿弟要成亲了,我这唯一的阿姐,却不在身边。
但很快,我就不难受了。
城中乱了。
有人借着朝贺之名,反了。
整个上京一片刀光剑影。
我的公主府也在一阵惨叫声之后,被人一脚踹开。
无数人将我团团围住,刀剑相向。
叶微澜带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戎装,英姿勃发,依旧是俊逸非凡的少年郎,看我的目光依旧不掩厌恶。
见我神情镇定,他微微蹙眉,摆了摆手,让众人都退远了一些。
「重来一世,你还是没有多大的长进,一个叶若水,就让你败得一塌糊涂。」
他承认了。
他也重生了。
我微微一笑。
「是啊!这一世,叶家不从我的身上下手,反而从我阿弟身上下手,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不过,叶家人只懂得美人计这一个计谋吗?」
「你住嘴!」
他神色冰冷,怒气勃发。
「与你成婚,是我生平之恨,你放浪形骸,沉湎美色,江山放到你姐弟二人手中,简直暴殄天物,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坐稳江山。」
「那到你手中又如何?你坐稳江山了吗?」
我好奇地看着他,却看到他眉宇间一抹郁色。
我福至心灵。
他没有坐稳江山。
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坐上江山。
他心心念念地将我和阿弟弄死了,没想到是为他人做嫁衣。
哈哈哈哈哈!
太可笑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眸色阴冷,难掩怒意。
「等我杀了你,再杀了其余世家,这一次,江山我一定能坐稳当。」
我懂了。
抢了他位子的是别的世家。
我笑道:「你恐怕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我轻踩脚下,一个暗门打开。
我坠入到了一个深洞之中,洞里铺着厚厚的棉花。
我掉下去,软绵绵的,甚至还想再玩一次。
香奴急忙将我拉起来。
「祖宗,你可吓死奴了。」
我和他沿着密道急奔,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得见天日,又骑上快马,奔到了城外傲香楼。
在那里,禁军已经整装待发,而禁军身后,则是我新收编的神勇军。
他们白日里是民工伙夫,到了晚间则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皇弟逃出来后,重新攻了进去。
而城里一片火光冲天。
叶微澜正疯了一样地屠杀世家。
这一世,我终于算到了他的意图。
叶家一面用叶若水吊住皇弟,让我和皇弟互相争斗,起了内讧。
另一面,叶微澜则佯装押运赈灾银,实则半路就将那些赈灾银掉包,又寻了个生病的借口,找人伪装成他,继续押运赈灾银。
他自己则和叶若水里应外合,在册封大典上造反。
这一世,他不仅要杀我和阿弟,还要杀那些曾经将他拉下神台的世家。
他的野心太大了。
正好,我和他的野心有一部分重合,那就请他代劳,帮我做成我想做的事,背下恶名。
我再站出来收拾残局,将他包圆。
等收到城里的信号:阿弟逃出来了。
我立刻命人攻了进去。
已经杀得疲惫的叶家军根本就无力阻拦,很快,我的人便杀到了禁宫之中。
叶微澜端坐在宝座之上,他单刀拄地,鲜血一滴滴从他的刀上滑落。
他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有了一道狰狞的伤口,一向光鲜亮丽的人,散着头发,浑身狼狈,却依旧有一种残酷冷血的美。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眸看我。
那一眼,眸中迸射出噬人的寒意。
他冷声道:「我小瞧了你。」
17
我笑了。
我想起上一世,他假借在宫中为我办生辰宴,邀请我和阿弟在小竹林中赏月。
他难得对我和颜悦色,更难得会记得我的生辰。
我精心打扮,迫不及待地赴约。
结果等来的是他的兵。
他说:「杀死这贱妇者赏五千金,杀死废帝者赏万金。」
那些兵如饿虎扑羊,毫不手软。
每人为了能分得一份赏金,迫不及待地砍人。
哪怕我和阿弟已经死得透透的,那些人还是不停地砍。
这一世,我要亲手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我从香奴手中接过一根雕翎,弯弓搭箭,射了出去。
我身后无数支长箭也飞奔而至——
宝座上的叶微澜睁圆了眼睛,脸上终于有了惧意。
他失声道:「刘解忧,你不是爱我——」
他身上爆开无数血花,瞬间面目全非。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指却不自禁地捂住香奴的眼睛。
香奴趁机钻进我的怀里,又扭又娇:
「哎呀,殿下,奴好怕怕呀!」
我:……
这从哪里学的叠字话?
本宫的心都承受不住了。
阿弟回来了。
他好不容易到了城外的傲香楼,却听闻我带人杀入宫中,他又迫不及待地归来。
如今,看我安然无恙,忽地将我一把抱进怀里:
「阿姐,你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约好一起在城外等,你为什么突然跑进来?」
他温热的泪砸在我的脖颈里,我心里被浓郁的情谊充斥着,根本舍不得推开他。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可我想亲手杀了叶微澜。」
太痛了。
刀斧加身的感觉痛彻心扉。
只有亲手杀了叶微澜,我才能解开心头之恨。
他眸色复杂地盯着我。
「阿姐,我总觉得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那你怕我吗?」
「不怕,只要你是阿姐,你去地狱,我都陪着你。」
我一时无言。
上一辈子,他的确陪着我去了地狱。
不过,这一辈子,我们不能如此了。
「我们不去地狱,我们是要上天庭的,你要做一个好皇帝,以后才能带着我上天庭,答应我,永远不要忘了。」
他郑重点头。
香奴在一旁泪流满面,忽地加了一句:「也带上奴。」
皇弟面色一寒,盯一眼香奴:「想得美,到天上,朕要给阿姐重新找个神仙做夫君。」
香奴面色骤变,扑进我的怀里,将皇弟的眼泪全部蹭没了。
「殿下,不要嘛!奴伺候得那么好,不信奴证明给殿下看。」
我:「……」
这种事情咱们回去悄悄地说。
皇弟额上青筋乱跳。
我却哈哈大笑:
「傻子,阿弟承认了你是他的姐夫,还不快谢恩?」
香奴大惊,欢欢喜喜地谢了恩。
皇弟懒得理他,只是转过身去,却悄悄地笑了。
我也笑了。
天上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事情,人还是活在当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不多时,宫女太监押了一个人进来,说这个人意图纵火烧宫,被他们抓住,扭送过来。
那人赫然是叶若水。
叶若水怒道:「本宫平日对你们那么好,还许诺到时放你们出宫,你们竟然恩将仇报?」
她骂完,依旧清清冷冷地站着。
她与叶微澜何其相像,浑身上下都仿佛长着傲骨。
「陛下,你真要杀我吗?」
她眸光清浅,含着情谊,看向皇弟。
我心骤紧。
我当初经历了生死,才看透叶微澜。
我能感受得到,阿弟对叶若水是不同的。
他与叶若水虽有演戏的成分,但有些感情一旦付出了,就会入戏。
皇弟一瞬间恍惚,眸色很是复杂。
叶若水继续道:「叶家已经完了,陛下的仇也报了,我身在叶家,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还请陛下海涵。陛下曾说愿与我生同衾死同穴,我自知不配,只请陛下放我一马,让我出宫自谋生路。」
她俯下身子,姿态低微。
她很聪明,不吵不闹,陈述着旧情。
仿佛刚才想纵火烧宫的人不是她。
这一招以退为进,很妙。
皇弟眼眸微深,他一言不发,抬了抬手。
叶若水大喜过望,满面不敢置信。
她盈盈垂泪,拜谢过皇弟,撩起裙摆,洒落离去。
只是她刚跨过门槛,「噗」的一箭洞穿了她的心。
她回眸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弟。
皇弟满面狠厉,冷声道:「朕不是阿姐,她会中美男计,朕可不会。
「早在你撺掇朕抢阿姐凤印的时候,朕就想杀了你,忍你到现在,只想等叶家发动。
「你以为阖宫上下为何接受你的小恩小惠?是朕下旨的,不然,你以为你的消息能传递出去?
「你还真以为他们没见过世面,随便一点儿恩情就能打动,痴心妄想的蠢货。」
叶若水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噗通」砸在地上。
看起来就疼。
我也很心痛。
我的阿弟,他竟然骂我——
我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蓦地,一股烦躁之意涌上喉头,我一阵干呕。
阿弟变了脸色。
「阿姐,你怎么了?」
香奴扶住我,口中念叨了几个日子,忽地眉开眼笑:
「殿下,您怀了吗」
宫中一阵乱纷纷,无数御医进了宫。
把脉之后,我真的怀孕了。
我被阿弟安排在宫中住下。
十个月后,我平安诞下一女,阿弟欢欢喜喜地封她为护国永乐公主,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又不情不愿地封香奴为永靖王。
三年后,大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世家毒瘤被清除,无数平头百姓也可入朝为官。
我的阿弟,他真的成了一个明君,他励精图治,不畏艰险,开拓了一个崭新的大晋王朝。
他还是敬我信我,一如从前。
而我也渐渐学着放手,以退出作为回报。
时光荏苒,我们都变得更好。
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香奴,他还是那个以容颜妩媚自傲的美男子。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长了胡子。
他惊恐地拔掉胡子,凄凄惶惶,生怕我去爱别的美少年。
傻瓜!
星河流转,人间匆忙。
人人都说我刘解忧风流放浪,却不知,我一生也只爱过这一个人而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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